赵烈骤然敛了神色,霍一声站起身走到赵小蜂面前:“到底发生何事?”
赵小蜂骑马跑得急,这会儿腿都软了。
“这是二爷让我给你的信!”他抖着手伸向衣襟,从里头掏出一封信来,舌头都伸不直了,
“世、世子爷,二爷刚刚收到从西境传来的急报,鞑虏前日率兵伐西城,西城,失守了!”
“什么?西城失守了?!”
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震得在场所有人脸上都失了神色!
沈绿珠猛地瞪大了眼睛,耳边忽地发出一阵刺耳的铮鸣,她面上骤然变色:
“赵小蜂,你到底听清二哥的话没有?鞑虏犯境不过才两日,西城怎么这么快就失守了?!”
赵小蜂用力点着头:“是、是真的!二爷半个时辰前收到飞鸽传信,急着去军中找国公爷,特地交代小的即刻过来找世子爷!”
赵烈瞳孔一震,劈手将赵小蜂手里的信夺了过去,几乎一目十行把信看完。
沈绿珠用力抓着他的胳膊,急声:“二哥信上怎么说?”
赵烈用力抓着信纸的边缘,手背上隐隐泛起了青筋,快速说道:“西城,已经失守了!”
在场众人都被这句话震得有一瞬间没了反应。
纪长兴骤然握紧了拳头:“军报不会有错!二哥说西城已经失守,那就是……”
后面的话,纪长兴张了张口,始终没敢往下说。
赵烈匆忙间将那信塞进衣襟,眸光猛然沉了下去:
“鞑子进犯西城,西城沦陷,过几日,从西城来的流民定会大量涌向燕州,我们得严防鞑子奸细和流寇趁乱混进城中!”
国公爷此行将赵烈留在城中协助官府,防的是流民暴动,如今鞑子率兵进犯西城,西城失守,局势有变,燕州也不能掉以轻心!
赵烈来不及跟沈绿珠说话,回身拿起放在桌边的虎头刀,飞快往外走去:“老纪,我们走!”
纪长兴紧随其后,唤上外间吃饭的成阳和骁阳,飞身上马,“驾”一声策马奔了出去!
傲雪和凌霜已经吓傻:“怎、怎么会这样?西城,居然沦陷了?”
自代州发生庚辰血变之后,这三十余年,鞑虏的铁蹄再未曾踏破边境防线,可如今,三十年前那场惨绝人寰的噩梦,又如阴云再覆头顶!
沈绿珠站在原地,有一瞬间的怔忪,许久后,她才慢慢坐回凳子上,喃喃道:
“西境的局势,恐怕已经很危险了!”
如今西城已沦陷,那挨着西城的丹城,恐怕也已陷入战火之中!
彼时,遥远的西城——
西境七城,以西城为最,是西境最繁荣的一城。
这座城的中轴线上,有一条大街,叫四六街。
来西城做生意的西域胡商和鞑子,最喜欢住在四六街,于是西境八大商之一、做粮茶生意的靳家,便在这里开了一家很出名的青楼,叫醉梦楼。
一年到头,这座醉梦楼灯火通明,如同一座长明不灭的灯塔。
但如今,这座“灯塔”在烈火中轰然倒塌了。
倒下的房屋,变成了一堆焦黑的废墟。
废墟之中,那残缺的木板下躲着一个正瑟瑟发抖的男童。
他看着外面来回游荡的鞑靼骑兵,手里捏得快化掉的糖吓得掉在了地上。
那糖咕噜咕噜滚到了路边,他看着鞑靼骑兵跑远,木然地从木板下爬出来,想伸手去勾那颗掉在泥水里的糖,没想到,
他的手刚伸出去,一柄弯刀就从头顶骤然劈下,咔嚓一声切菜般砍下了他的头颅……
那颗糖落在泥水里,与鲜血混杂在一起,分辨不出来了。
远处不断有哀嚎声传来:“跑,快跑!鞑子来了!”
但这些人跑不出十米,鞑子的弯刀和弓箭就从身后追来,将他们一个个捅穿。
街头暗巷瞬间血流成河,尸骨堆积成山。
鞑虏骑兵在西城城破的这一夜,如同风沙过境:“鞑子,屠城了!”
熊熊大火,如同一条火龙,在这个秋夜把整座西城吞噬入腹!
紧急军情,在月圆未圆的秋夜从西城传开,在西境各城蔓延,随后飞往京城,传达大周各地——
数日前,
临危受命从京中带走三万禁军,正前往西城接任左礼未完成的赈灾事宜的兵部尚书丁策域,还没抵达西城,就在半途收到鞑虏犯境西城沦陷的噩耗!
丁策域此次身负重任,是受命前往西城赈济,没想到,竟出这等变故!
他被迫改道率兵夜奔:“鞑虏犯境,西城已沦陷,全军听令,连夜行兵,直驱丹城支援!”
西城一沦陷,丹城就危在旦夕!
不过短短三日,燕州城外流民激增!
沈绿珠此次与上头两位嫂嫂共同出面负责施粥事宜,只能向辛侧夫人请示:
“今日已是十二,按原计划,明日是咱们施粥最后一天,不知爹有没有写信来,我们这边是否要延长施粥的时日?”
“不了,”辛侧夫人放下茶盏,难得的没有与沈绿珠针锋相对,“如今西城沦陷,丹城情势未明,咱们北疆估计也要用兵了。”
她顿了顿:“在这个节骨眼上,咱们燕国公府定要上下一条心,不能再让国公爷分心,就按原计划把施粥棚收了,我们不再出面。”
施几日粥救不了万民。
本来燕国公府出面搭施粥棚就是为了响应官府号召,做个榜样,赈济救灾这种事,还要归官府管。
而沈绿珠她们身为燕国公府家属,在边关局势动荡的时候,更要收回身心,做好燕国公府的贤内助。
辛侧夫人的话不无道理,沈绿珠自然遵从。
十三这日,燕国公府放在施粥棚那边的人都回来了,黄府以及其他将军府上的人,也跟着收了。
晚上,沈绿珠带着钟氏和安氏去锦月居,把对牌还给辛侧夫人,这事,就算了结了。
见沈绿珠从锦月居回来,陶瓶赶紧拿披风过来给她披上,微微笑道:
“这天越来越冷了,世子夫人,再过两日就是中秋节了呢。”
沈绿珠拉了拉身上的披风,弯腰从地上抱起锅灰走到罗汉榻坐下,叹了一口气:
“是啊,还有两日就是中秋节了。”
往年府中为了迎中秋,下人早早就忙活起来,四处挂彩灯披红绸了,但是今年府中连旧灯笼都没换,少了些许喜气。
数日前鞑虏攻陷西城屠了城,数十万百姓死在了那场战火之中——
而此刻燕州城的万家灯火,还算宁静。
同赏一轮月,远方有人家破人亡,这头有人阖家团圆,世间悲欢,是如此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