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牛皮纸档案袋，静静地躺在红木办公桌上，不厚，却沉甸甸的。
陆沉没有去拿。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周海站在那里，呼吸都放轻了。
这位县公安局的一把手，在青阳县素以铁腕和强硬着称，可在此刻的陆沉面前，却显露出一种军人般的服从姿态。
这个年轻人，太可怕了。
周海亲眼见证了他是如何被市纪委的人带走，又是如何堂而皇之地回来。一进一出，天翻地覆。
整个青阳的官场，一夜之间就换了人间。
而自己，因为提前押对了宝。
“打电话的人，是县府办副主任，李卫东。”周海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李卫东。
这个名字，陆沉有印象。当初方宏图那份关于开发区规划的传真文件，经手人之一，就是他。
一个在县府办熬了多年资历，始终不得重用的老油条。也是青阳本土一个老牌家族势力，安插在政府大院里的眼线。
这种人，在每个地方都有。墙头草，随风倒，看似无害，却能在关键时刻，成为捅穿大堤的蚁穴。
“他打了两个电话。”周海继续汇报道，“一个，打给了新鸿基地产的刘总监。”
“另一个，打给了省城一个尾号是8888的手机号码。”
陆沉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新鸿基在意料之中。
但那个省城的号码，才是真正的关键。
“继续盯住他。”陆沉终于开口，他的话平静无波，
“另外，以‘加强开发区筹备期间安保工作，严防破坏分子和不稳定因素’为由，从局里抽调一个精干的小组，直接对筹备领导小组负责。”
周海身体一震。
这是要将公安的权力，名正言顺地与开发区这个全县的权力核心，捆绑在一起！
“是！”他立正敬礼，声音铿锵有力。
周海走后，陆沉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拿起那个档案袋。
李卫东，只是一个被推到前台的小卒子。动他，易如反掌。
但要动得有价值。
要让这一刀下去，不仅能斩断伸向青阳的黑手，更要震慑住所有还在观望、还在摇摆的人。
杀鸡，必须当着所有猴子的面。
……
第二天。
青阳县委大礼堂。
全县科级以上干部大会，隆重召开。
礼堂里座无虚席，黑压压坐满了近千人。这是青阳县权力体系的中坚力量。
主席台上，陆沉坐在正中央。左手边是刚刚被任命为常务副组长的王建国，右手边是公安局长周海。
整个会场，气氛庄重，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陆沉归来后的第一次全县干部大会。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这位年轻的县长，将要释放怎样的信号。
会议的主题，是“廉洁自律，迎接挑战——青阳经济技术开发区建设动员大会”。
王建国先做了发言，讲了开发区成立的重大意义和市委的支持。
随后，陆沉开始讲话。
他没有拿讲稿，只是扶着话筒，视线缓缓扫过台下的每一个人。
“同志们，青阳等这个机会，等了太久了。”
“国家级开发区这块金字招牌，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我们几十万青阳人民，用贫穷和落后，盼来的！”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能够穿透人心的力量。
“从今天起，青阳的发展，进入了快车道。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这趟列车的司机和乘务员。我们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台下，许多老干部都听得眼眶发热，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
陆沉的讲话不长，却充满了激情和鼓舞。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动员大会即将圆满结束时。
陆沉的话锋，毫无征兆地一转。
“但是！”
这一个字，让整个礼堂的空气瞬间凝固。
“就在我们为了青阳的未来殚精竭虑的时候，我们的一些同志，屁股却坐歪了。”
“我们有些同志，嘴上说的是主义，心里想的是生意！”
“甚至，把政府的机密文件，把我们青阳发展的命脉，当成自己向上爬的投名状，卖给外人！”
轰！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无数道视线在人群中交错，猜测，震惊，惶恐。
谁？
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坐在前排的县府办副主任李卫东，脸上还维持着惯有的谦卑笑容，但那笑容已经开始扭曲。他感觉自己的后背，正在被冷汗一点点浸湿。
主席台上，陆沉的表情冷峻如铁。
他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对着旁边的秘书小杨，点了点头。
小杨会意，立刻走到音响设备前。
下一秒。
一段经过技术处理，但依然清晰可辨的通话录音，通过礼堂的巨大音响，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刘总监，你放心，文件我亲眼看到的，绝对是国家级的批复！你们得赶紧动手了，不然就让方宏图那小子抢了先……”
“……对对对，姓陆的太嫩了，只要市里稍微施压，他肯定顶不住……”
录音很短。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卫东的心脏上。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
这通电话，他是在自己家里打的！用的是加密线路！怎么会被录音？
录音播放完毕。
整个礼堂，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到了一个地方。
县府办副主任，李卫东。
李卫东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那张脸，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张着嘴，想要辩解，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铁证如山！
百口莫辩！
陆沉站在主席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李卫东同志，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噗通！”
李卫东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瘫软在地。
就在这时。
公安局长周海站了起来，他对着台下入口处，做了一个手势。
两名穿着制服的公安干警，迈着沉稳的步伐，穿过人群，径直走到李卫东面前。
“带走。”周海的声音冰冷。
李卫东被一左一右架了起来，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离了会场。
陆沉看着台下噤若寒蝉的近千名干部。
“我再说一遍。”
“青阳的天，要变了。”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礼堂中回荡。
“想活在旧时代的人，可以主动辞职！”
话音刚落。
秘书小杨拿着一张纸条，脚步匆匆地走上主席台，弯下腰，递到陆沉面前。
陆沉的视线落在纸条上。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省委组织部考察组，明天抵达青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