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毅书记的直升机螺旋桨卷起的狂风，吹散了东山头顶上空的最后一丝阴霾。
风停了，狂热也渐渐冷却。
送走了省市领导，赵卫国用力拍了拍陆沉的肩膀，眼中的欣赏和激动几乎要溢出来。
“陆沉，干得漂亮！”
“省里的低息贷款，我亲自去跑！县里的干部，你随便挑！谁敢不听话，我撸了他！”
赵卫国的话掷地有声，给足了陆沉支持。
但陆沉的表情，却并没有多少轻松。
他看着山下那片刚刚露出水面的泥泞大地，看着远处开始搭建的临时板房，眼神深邃。
周书记给的是尚方宝剑，是天大的机遇。
但钱，不会凭空掉下来。
那笔专项贷款，从上报、审批、协调到最终拨款，最快也要一两个月。
可眼下，三千多张嘴每天要吃饭，防疫药品刻不容缓，购买建材需要预付款，每一项，都是火烧眉毛的开销。
清河乡灾后重建指挥部，这个听起来威风八面的机构，现在就是个空壳子。
一个穷得叮当响的空壳子。
“书记，我明白。”
陆沉点点头，没有多说。
三天后，指挥部临时搭建在了乡政府唯一没有被冲垮的二层小楼里。
办公桌是几块木板拼的，椅子是五花八门的板凳。
陆沉正对着一张巨大的清河乡地图，用红蓝铅笔在上面圈画着什么，孙连城在一旁焦头烂额地汇报着账目。
“乡长……总指挥，咱们账上最后的五万块钱，今天买完消毒粉，就彻底见底了。”
“明天给民工发伙食费的钱，都还没着落……”
孙连城的声音里透着绝望。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县政府办公室主任一路小跑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兴奋。
“陆总指挥，大喜事！天大的喜事！”
他身后，跟着几个西装革履、油头粉面的人，与这间简陋的办公室格格不入。
为首的是一个挺着肚子的中年男人，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一进来就伸出双手。
“这位想必就是我们青阳县的英雄，陆沉同志吧？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
陆沉眉头微动，从地图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来人。
他认识这个人。
隔壁富裕县——苍澜县的县长，王海。
前世，就是这个王海，用一份“兄弟县的情谊”和一笔看似优厚的“赞助费”，让青阳县签下了一份协议，将清河乡西北角那片最大的盐碱地，变成了苍澜县的指定垃圾填埋场。
从此，那片土地彻底废弃，并在几年后造成了严重的地下水污染，后患无穷。
县府办主任连忙介绍：“陆总指挥，这位是苍澜县的王县长，这次是特地来支援我们灾后重建的！”
“支援？”
陆沉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王海笑容更盛，他身后的秘书递上一份烫金的文件夹。
“陆总指挥年轻有为，快人快语，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王海指了指窗外西北方向。
“我们苍澜县，愿意出资三百万，‘购买’贵乡西北角那三百亩盐碱地，用于……嗯，用于建设一个‘综合废料处理中转站’。”
他刻意美化了“垃圾填埋场”这个词。
“三百万！”
办公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孙连城眼睛都直了！
三百万！这笔钱，对现在的清河乡来说，不啻于救命稻草！
县府办主任更是激动得搓着手，这可是他牵的线，要是成了，绝对是大功一件！
所有人都用期盼的目光看着陆沉，等着他点头。
然而，陆沉只是拿起桌上的搪瓷杯，轻轻吹了吹里面漂浮的茶叶末。
然后，他吐出两个字。
“不卖。”
办公室的空气瞬间凝固。
王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陆……陆总指挥，你是不是没听清？是三百万，现金！”
他加重了语气。
“那块地，别说种庄稼，连草都不长，放在那里也是浪费。我们这也是想帮兄弟县一把，解决你们的燃眉之急啊！”
陆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王县长的好意，我心领了。”
“但那块地，我有用。”
就在气氛尴尬到极点的时候，一个带着官腔的威严声音从门口传来。
“陆沉同志，什么事这么重要，能比县里三千灾民的吃饭问题还重要？”
众人回头一看，心头都是一凛。
分管城建和财政的副县长，李卫民。
李卫民板着脸走了进来，他就是当初在县委会议上，最激烈反对陆沉强制撤离计划的人之一。
此刻，他看陆沉的眼神，充满了审视和不悦。
他先是和颜悦色地跟王海握了握手，然后才转向陆沉，语气变得严厉。
“陆沉，王县长带着诚意来帮助我们，你这是什么态度？”
“三百万，你知道这笔钱对全县的重建工作有多重要吗？省里的钱还没下来，县财政已经见底了！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等着这笔钱救命？”
李卫民一顶接一顶的大帽子扣了下来。
“就为了一块谁都不要的盐碱地，你要置全县大局于不顾？刚当上总指挥，就忘了自己是谁了？”
这番话，说得极其诛心。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不敢作声。
孙连城急得满头大汗，不停给陆沉使眼色，让他先服个软。
王海则在一旁抱着手臂，看起了好戏。
陆沉却像是没听见李卫民的训斥。
他放下茶杯，走到那副巨大的地图前，拿起红色的铅笔，在那片被李卫民称为“谁都不要的盐碱地”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房间，也传到了门外所有竖着耳朵偷听的干部耳中。
“李县长，你错了。”
“第一，那不是一块废地，而是一块宝地。”
“第二，我拒绝王县长的‘好意’，不是置大局于不顾，恰恰是为了清河乡，乃至青阳县真正的大局。”
李卫民气得笑了起来：“宝地？陆沉，你是不是抗洪抗出幻觉了？那地方要是宝地，我李字倒过来写！”
“好啊，那你今天就给我说出个子丑寅卯来！那块地，你要怎么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沉身上。
他们都觉得，这个年轻人，这次是真的飘了。
陆沉迎着所有质疑、嘲讽、幸灾乐祸的目光，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我要在那片土地上，建一个高科技生态农业园。”
死寂。
长达十几秒的死寂。
随后，是压抑不住的噗嗤声。
苍澜县的秘书，第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紧接着，李卫民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生态农业园？在盐碱地里？”
“陆沉啊陆沉，我真是高看你了！你以为种地是写报告，笔杆子一挥就行了？你这是要把三千百姓，带到坑里去啊！”
县府办主任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孙连城更是面如死灰，完了，乡长疯了。
这个念头，同时出现在了在场绝大多数人的脑海里。
抗洪的功劳，省委书记的赏识，让这个年轻人彻底冲昏了头脑。
他要在垃圾场里，种出金子来？
整个青阳县官场，都快笑疯了！
面对着满屋子的嘲讽和不信，陆沉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动摇和羞恼。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李卫民。
“李县长，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如果半年之内，这片盐碱地里长不出东西，我陆沉，引咎辞职，亲自去省委周书记那里请罪。”
“但如果……”
陆沉的嘴角，勾起一抹谁也看不懂的弧度。
“我种出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