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太阳还没完全升起，一纸红头文件已经悄无声息地摆在了县委组织部部长的办公桌上。
任命书的内容简单到堪称粗暴。
经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任命陆沉同志为清河乡党委副书记，提名其为清河乡人民政府乡长候选人。在选举之前，由陆沉同志代理乡长职务，主持乡政府全面工作。
落款，是县委组织部那枚鲜红刺眼的大印。
半小时后，这份文件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在整个县委县政府大院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听说了吗？老干局那个陆沉，去清河乡了！”
“什么？去清河？那地方鸟不拉屎，谁去谁倒霉啊！”
“可任命下来了，党委副书记，代乡长！这是林书记亲自拍的板！一步提拔到位，主政一方，这是坐火箭了！”
“火箭？我看是发射失败！那是清河乡！全县闻名的政治坟场！我敢打赌，这小子要么是把林书记得罪死了，被一脚踢到边疆发配充军；要么就是功高震主，被新班子用一招明升暗降给废了！”
茶水间、走廊尽头、打印室门口，所有窃窃私语都围绕着同一个名字。
惋惜、嫉妒、不解，最终都汇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幸灾乐祸。
在他们眼中，那个曾搅动青阳风云，扳倒赵家的年轻人，已经成了一个笑话。一个即将被清河乡那片穷山恶水，连皮带骨彻底吞掉的，过去式的人物。
……
县长办公室里，兰花的香气清幽。
新上任的县长王德海，正拿着一把小巧的黄铜剪刀，修剪着一盆君子兰发黄的叶尖。他是赵家倒台后，从外市平调而来，算是旧势力的残余，在新班子里处处受到排挤，日子并不好过。
办公桌上的红色电话不合时宜地响了。
王德海放下剪刀，慢条斯理地接起，按下了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犷豪放的男人声音，背景里还有麻将牌碰撞的嘈杂声。
“王县长，您在忙呐？事儿我听说了，那个姓陆的小年轻，真要来咱们清河？”
王德海拿起一块丝绸手帕，仔细擦拭着手指，对着君子兰的叶片吹了口气，仿佛上面有看不见的灰尘。
“老七，注意措辞。是陆沉同志，到你们清河乡，支援基层建设。”
电话那头的男人“嘿嘿”笑了两声，笑声里带着一股子横肉乱颤的油腻感。
“是是是，陆沉同志。县长，您给兄弟交个底，这尊大佛，咱们是高高地供着，还是……？”
“咔嚓。”
王德海面无表情地剪掉了那片枯黄的叶子，将其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年轻人有理想，有抱负，是好事嘛。”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但是，不了解基层的实际情况，光有一腔热血，有时候容易好心办坏事。”
“你们都是清河的老人了，宗族里的叔伯长辈多，思想工作要做到位嘛。一定要团结在乡党委和乡政府的周围，不能让新同志乱了阵脚。”
王德海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冠冕堂皇。
电话那头的老七，却瞬间听懂了潜台词，笑声变得意味深长。
“县长，我懂了！我们一定好好‘帮助’陆沉同志，让他尽快‘熟悉’我们清河的规矩！您就瞧好吧！”
“嗯。”
王德海淡淡地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棵枝繁叶茂的百年香樟，嘴角微微一扯，几乎看不出表情。
陆沉！林正德的红人！
他动不了林正德，难道还动不了一个根基未稳的毛头小子？
捧杀！就把你捧到天上去！让你摔下来的时候，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清河乡那帮无法无天的地头蛇，就是给你准备的最好的一桌“欢迎宴”！
……
当天晚上，县招待所最豪华的牡丹厅。
王德海亲自出面，组织了一场“为陆沉同志欢送”的晚宴。
名义上是欢送，实际上，更像一场旧势力的示威。在座的，除了几个与王德海走得近的局长，剩下的，都是在赵家倒台后惶惶不可终日的边缘人物。
新班子的核心，县委书记林正德和公安局长周强，连个影子都没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王德海满面红光地端着酒杯站了起来，整个包厢瞬间安静下来。
“各位！今天，我们为我们青阳县年轻干部的楷模，陆沉同志，饯行！”
他声音洪亮，带着夸张的激情。
“陆沉同志，放弃了在县机关工作的优越条件，主动请缨，到全县最艰苦、最困难的清河乡去！这是什么精神？这是我们所有人都需要学习的奉献精神！”
他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主座上那个沉默的年轻人身上。
“我提议，我们大家，共同敬陆沉同志一杯！预祝他在清河乡，大展宏图，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成绩来！”
“好！”
一桌子人轰然叫好，纷纷起身，十几只酒杯齐刷刷地对准了陆沉。
所有的目光，或戏谑，或挑衅，或怜悯，全部聚焦在他身上。
然而，陆沉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他没有起身，甚至没有去看那些举着酒杯的人。
他慢条斯理地用公筷夹了一片白切鸡，蘸了点酱油，放进嘴里，细细地咀嚼着，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喧闹的叫好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举着酒杯，动作僵在半空，场面尴尬到了极点。
王德海脸上的笑容，一寸寸地冷了下来。
这是无视！赤裸裸的，当着所有人面，不加任何掩饰的无视！
一个财政局的副局长按捺不住，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顿，酒水溅了出来。
“陆沉！你这是什么态度！王县长亲自给你敬酒，你这架子未免也太大了吧！”
陆沉咽下嘴里的食物，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他终于抬起头，视线越过所有人，落在了王德海脸上。
“王县长。”
他平静地开口。
“你说完了？”
王德海拿着酒杯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陆沉站起身，却没去碰那杯满是酒精的白酒，而是端起了手边的白开水。
“感谢各位领导的欢送。”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我去清河，是去工作，不是去镀金。这杯水，我喝了。各位的酒，随意。”
说完，他仰头，将杯子里的白开水一饮而尽。
“砰。”
空玻璃杯被他倒扣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随即，他转身，径直朝着包厢门口走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满屋子的人，全都看傻了。
直到陆沉的手搭在门把手上，王德海才从巨大的羞辱感中反应过来。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
“陆沉同志！”他声音里的寒意，几乎要让空气结冰。
陆沉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王德海快步走到他身后，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一字一顿地警告：
“年轻人，有性格是好事。但我要提醒你一句，清河乡的水，深得很。那里的老百姓，不认红头文件，只认谁的拳头硬。”
“你最好，别太天真。”
这是毫不掩饰的威胁。
陆沉终于转过身，他离王德海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中压抑不住的怒火。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吐出两个字。
“谢谢。”
顿了顿，他看着王德海，补上了后半句。
“王县长，拳头是旧规矩。”
“我这个人，喜欢立新规矩。”
说完，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门外。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德海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一张脸憋得发紫。
……
陆沉独自走在招待所幽深的走廊里，夜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口，正准备下楼。
一个身影，猛地从楼梯的阴影里闪了出来，快步拦住了他的去路。
是县委书记林正德的秘书，小张。
小张神色紧张，额头上还带着一层细汗，他快步走到陆沉面前，左右看了一眼，确定无人后，将一个厚实的牛皮纸袋飞快地塞进了陆沉手里。
“陆书记，林书记让我交给您的。”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书记说，清河乡的路不好走。您明天上路，这个……或许用得上。”
说完，小张对着陆沉重重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匆匆消失在了楼梯的黑暗里，脚步声急促。
陆沉捏了捏手里的牛皮纸袋，不薄，里面似乎是装订成册的文件。
他没有立刻打开。
他走到窗边，夜色中，那辆属于县长王德海的黑色奥迪A6，正缓缓驶离招待所大院。
两道车灯划破黑暗，像两柄利剑，最终消失在远方街道的尽头。
陆沉收回视线，这才低下头，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撕开了牛皮纸袋的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