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芷消失在小区门口的那一瞬间，我几乎是本能地冲到了马路对面。刺耳的刹车声和司机的骂声在身后响起，我充耳不闻，眼里只有那个刚刚合拢的、冰冷的铁门。
我用力拍打着门禁对讲面板，手指因为紧张和用力而微微发抖。面板上只有一排排陌生的住户编号，我不知道她住在哪一户。
“苏芷！苏芷！”我对着麦克风的方向徒劳地喊着，声音在空旷的门口显得异常突兀。
没有任何回应。只有电流细微的滋滋声。
我又试着输入了几个可能的房号，得到的只有“叮咚”的错误提示音，或者被住户不耐烦地挂断。
“干什么的？！”一个保安从旁边的岗亭里探出头，警惕地看着我。
“我……我找人。”我喘着粗气，指着里面，“刚刚进去的那个女孩，穿卡其色风衣，提便利店袋子的，她住哪一户？”
保安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的怀疑更重了：“住户信息不能随便透露。你打电话让她下来接你。”
我僵在原地。打电话？我拿什么打？那个只会回复“好”和合同细节的邮箱吗？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像潮水般将我淹没。我看着她消失的方向，那扇铁门冰冷地矗立着，将我彻底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保安还在盯着我。我颓然地垂下拍打门禁的手，后退了几步，靠在旁边冰冷的墙壁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慌。
她看见了。她一定误会了。
以她的性格，她甚至不会来质问我。她只会把这一幕收进心里，然后更加彻底地将我推开，连同那条仅存的工作缝隙，一起封死。
我在那个小区门口徘徊了很久，像一头困兽。直到保安再次出来驱赶，用对讲机呼叫同伴的威胁语气，我才不得不离开。
我没有坐地铁，就这么失魂落魄地走回了合租房。一路上，周婉明朗的笑容，苏芷最后那个冰冷的、毫无波澜的眼神，在我脑子里交替闪现。一个是偶然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旧友重逢，一个是被误解的、可能无法挽回的决绝。
打开门，合租房里依旧是那片令人窒息的空寂和黑暗。我没有开灯，直接瘫倒在沙发上，将脸埋进靠垫里。靠垫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她的气息，但这气息此刻只让我感到更加刺痛。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摸索着爬起来，走到厨房，想给自己倒杯水。拿起水壶，是空的。我这才想起，已经很久没有烧水了。
我烦躁地把水壶扔回灶台，金属撞击发出刺耳的声响。我拉开冰箱门，里面除了几罐啤酒，空空如也。那个曾经被她填满的、充满生活气息的空间，现在只剩下我制造的垃圾和一片狼藉。
我拿出一罐啤酒，用力拉开，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丝毫无法浇灭心头那股灼烧的焦虑和悔恨。
我就不该去那家咖啡馆！不该答应和周婉坐下聊天！更不该……和她一起走去地铁站！
如果时间能倒流……
可惜没有如果。
我点开手机，手指悬在邮箱的图标上，犹豫着。解释？怎么解释？说那只是偶遇的学妹？说我们只是聊了聊工作和近况？在她看来，这会不会更像是欲盖弥彰？
而且，以我们现在的关系，我有什么立场去解释？她会在意吗？
最终，我还是点开了邮箱。打了几行字，又删掉。再打，再删。反反复复，写出来的句子怎么看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后，我只发出去一句简短到近乎可笑的话：
「刚才那个是我大学学妹，偶然碰到，聊了聊出版的事情。」
发送。
我知道这很可能石沉大海，甚至可能起到反效果。但我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徒劳地发出一点声音，证明我不想让这个误会继续下去。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屏幕朝下，不敢去看是否有回复。又开了一罐啤酒，走到阳台。
夜晚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但那些光亮似乎都照不进我心里。我看着楼下街道上偶尔驶过的车辆，尾灯拉出一道道红色的光痕，像某种不详的预兆。
冷风吹在脸上，带着湿气，似乎要下雨了。
我靠在栏杆上，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酒，直到喉咙麻木，脑子也开始昏沉。
手机始终安静地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震动，没有亮起。
她果然，连一个标点符号的回应，都吝于给予。
误会就像一颗被无意间埋下的种子，在她冰冷沉默的土壤里，会悄无声息地长出什么样的荆棘，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和她之间那层刚刚被凿开一丝缝隙的冰面，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偶遇，似乎又加厚了冻结的尺度。
而我，被困在冰层之下，连挣扎都显得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