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过载将顾伞的身体狠狠压入指挥椅的缓冲层中。
视网膜因为充血而泛起一片红雾。耳边是姿态引擎全功率喷射时产生的超高频啸叫，那声音不像是在现实世界，更像是直接钻进了牙槽骨里震动。
【接触倒计时：0.3秒。】
顾伞的大脑在本能地倒数。他咬紧了牙关，等待着那足以将二十五万吨钢铁撕成碎片的撞击。按照流体力学模型，即便有反推引擎，落入湍流区的日出号也会像一颗扔进滚筒洗衣机里的鸡蛋，结构完整性至少会下降40%。
他在等。
等那声宣告死亡的断裂声。
然而。
没有撞击。
没有翻滚。
甚至连预想中的水流拍击声都没有。
只有一阵类似于电梯快速到达底层时的轻微顿挫感，紧接着，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稳。
“……”
舰桥内陷入了绝对的死寂。只有备用电源的电流声在滋滋作响。
顾伞保持着双手紧抓扶手的姿势，僵硬了整整三秒。他的呼吸屏住了，胸腔因为极度缺氧而开始抽痛。
【怎么回事？】
他缓缓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悬浮在面前的一粒尘埃。它在应急灯红色的光晕中，静止不动。
“高度计……”江心妍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那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读数……归零。”
顾伞猛地转过头，看向主屏幕。
上面的数据流停止了那种癫痫般的狂跳，变成了一潭死水。
【横摇角度：0.2度】
【纵摇角度：0.0度】
【外部风速：2.1m/s】
【外部水压：标准大气压】
这不可能。
就在十秒前，他们还在六百米高的巨型海啸浪尖上，被十二级飓风和乱流裹挟。根据惯性定律，即便风浪瞬间停止，海面也会因为回弹效应震荡至少四个小时。
顾伞解开了安全扣。“咔哒”一声脆响，在死寂的舰桥内如同枪声。
他站起身，腿部的肌肉因为刚才过量的肾上腺素还在不受控制地痉挛。他没有管，跌跌撞撞地冲到了破碎的防爆窗前。
透过那蛛网般的裂痕，他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没有黑色的水墙。
没有沸腾的白色泡沫。
甚至没有波浪。
海面平得像是一面巨大的黑色镜子，倒映着漫天的星光。猎户座的腰带星清晰可见，银河像一道撕裂天幕的伤疤，静静地悬挂在头顶。
“这……这是哪里？”苏晓晓解开了安全带，整个人瘫软在地上，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那不真实的宁静。
顾伞没有回答。他抬起手腕，看向那块机械表。
秒针正好跳过最顶端的刻度。
00:00:00。
00:00:01。
时间跨过了那个被诅咒的节点。
【上一世，就是这一秒。】
顾伞死死盯着表盘，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的肉里。【就是这一秒，太平洋板块彻底崩解，全球海平面在十分钟内上升了3000米。人类文明在那一刻变成了历史书上的尘埃。】
但现在，窗外只有微风，轻柔得像是一个玩笑。
“雷达扫描完毕。”周建国扶着控制台站了起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表情像是在看一个鬼故事，“方圆五十海里内……没有波峰。海况等级：0级。微浪。”
“不仅如此。”江心妍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上弹出一张全球气象卫星云图，“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原本覆盖整个太平洋的热带气旋……消失了。”
“消失了？”顾伞转过身，声音冷得像冰，“物理上的消失？”
“是的。”江心妍吞了一口唾沫，“就像是被谁按下了‘删除键’。连云层都散了。大气压强在三秒内从920hpa回升到了1013hpa。”
全船三千多人的呼吸，在这一刻仿佛都停滞了。
这不科学。
这违反了热力学第二定律，违反了流体力学，违反了顾伞认知中的一切常识。能量不会凭空消失，那么庞大的动能，那足以毁灭世界的能量，去了哪里？
一种比面对死亡更深层的恐惧，顺着顾伞的脊椎爬上了后脑。
未知。
作为重生者，他最大的武器就是“全知”。他知道每一次灾难的时间、地点、强度。他像是一个拿着剧本的演员，在这个末日舞台上精准走位。
但现在，剧本变了。
或者说，剧本被人撕了。
“船长，我们……是不是活下来了？”一名年轻的舵手颤抖着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哭腔。
舰桥内压抑的气氛被这句话引爆。
“活下来了……真的活下来了！”
“海啸过去了！呜呜呜……”
“神迹……这是神迹！”
有人跪在地上痛哭，有人疯狂地拥抱身边的同伴。劫后余生的狂喜像病毒一样蔓延，冲淡了原本的秩序。
“闭嘴。”
顾伞的声音不大，但通过全频段广播传遍了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令人发指的冷静。
欢呼声戛然而止。
“打开主动声呐。开启防空雷达。所有损管小组立刻检查龙骨受损情况。”顾伞走回指挥席，重新扣上了安全带，“在我不下令之前，任何人不得解除一级战备状态。”
“可是船长，外面已经……”苏晓晓指着那平静得有些诡异的海面。
“不要相信你的眼睛。”顾伞打断了她，目光锐利如刀，“相信数据。刚才的能量守恒出现了缺口，这不合理。哪怕是上帝，也要遵守基本法。”
【除非，上一世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野草一样在脑海中疯长。
【如果根本没有末日？】
【如果我这两年来疯狂的准备，囤积物资，打造方舟，甚至杀人立威……这一切都只是一个精神病人的臆想？】
顾伞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细小伤口的手。
为了这艘船，他变卖了所有家产。
为了弄到那批核燃料，他设计让竞争对手破产自杀。
为了维持秩序，他在出海的第一天亲手处决了三名暴徒。
如果末日是真的，他是救世主，是诺亚。
如果末日没来……
他就是个小丑。一个彻头彻尾的、危险的、反人类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