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魔王集结妖怪的消息,比王程预想的来得更快。
三天之后,东海沿岸的大小妖王陆续收到了牛魔王的帖子。
帖子上写得客气,说是“诸家兄弟受那花果山欺压已久,牛某不才,愿替诸位讨个公道”。
措辞不卑不亢,字里行间却像浇了火油,把那些被孙悟空砸过洞府、抢过灵矿、扫过脸面的妖王们心里那团火全点着了。
第一个响应的就是白象王。
他在青龙岭被王程一棍震退,表面认了怂,心底那股恶气一直没散。
牛魔王的人找上门时,他正一个人闷在后殿里摔杯子,听完来意当场就拍了桌子:“去!怎么不去!他花果山欺人太甚,真当东土妖族都死绝了?”
紧接着是青蛟王。
他被打得最重,回了东海之后养了足足半个月才缓过来,一听牛魔王要出头,二话不说带着手底下三百水妖就奔翠云山去了。
金鹏妖王倒是多犹豫了两天。
他生性孤傲,向来看不上牛魔王那套呼朋唤友的做派,可手下人劝他:“大王,那孙悟空连番折辱,这口气咱不能咽。再说,牛魔王跟那猴子是结拜兄弟,都亲自出面了,咱们若不去,反倒显得怕了。”
金鹏妖王想起那天在青龙岭被王程一棍从天上抽下来的狼狈,脸上的傲气终于裂了条缝:“去就去。我倒要看看,他牛魔王能翻出什么花来。”
四方妖王、十八路洞主、三山五岳的散妖,陆陆续续聚到了翠云山。
牛魔王站在洞府前的点将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一片人头,粗犷的脸上浮起一层满意的笑。
他算过了,光有名有号的妖王就来了十一个,再加上各自带来的精兵,少说也有两千多号人。
牛魔王那情人玉面狐狸坐在后面的亭子里,面无表情地摇着扇子。
等牛魔王把人安抚好了走回来,她才不冷不热地开口:“你把这些人全招来,就不怕他们先把你洞府拆了?”
牛魔王往她旁边一坐,咧嘴笑了笑:“玉面多虑了。这帮蠢货现在个个憋着一肚子火,可没胆子去花果山单干,只能听我的。等到了花果山,我只需要在旁边敲敲边鼓,他们自己就会动手。”
“然后呢?”
玉面狐狸斜睨他一眼,“你以为那猴子是好惹的?再加上那个姓王的,这两人联手,咱们这些人不够看。”
“玉面,你什么时候见我做没把握的事?”
牛魔王压低嗓子,手指在石桌上不紧不慢地敲着,“等他们打到两败俱伤,我自然会出手。打不过那猴子,我还收拾不了几个残兵败将?
到时候人是我带去的,架是他们打的,赢了是我牛魔王有担当,输了——那是他们自己不中用。”
玉面狐狸摇扇子的手停了一下,难得地没再泼冷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哼了一声:“老东西,心越来越黑了。”
牛魔王哈哈大笑,一把揽过她的肩膀:“玉面教得好。”
花果山那边很快就收到了消息。
一只在外围放哨的猴兵连滚带爬地冲进议事厅,脸上还带着没干的血印子:“大王!不好了!翠云山那边来人了,好多人!黑压压的,把东海沿线的路都堵了!”
孙悟空正蹲在椅子上啃桃子,听见这话也不急,把桃核往果盘里一丢,似笑非笑地看了王程一眼:“兄弟,你说这算什么?咱们还没去东海借兵呢,人家先打上门来了。”
王程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卷新送来的玉简,神情平淡:“领头的谁?”
“牛……牛魔王!”
那猴兵喘着粗气说,“他带着十几个妖王,还有好多小妖,最少两千多人,正往咱们山脚下来!他们举着旗子,说是要跟大王讨个说法!”
孙悟空的脸色沉了一下,脸上的嬉笑慢慢收了起来。
牛魔王这个名字,对他而言还是不一样的。
当年在花果山结拜的时候,牛魔王排行老大,他排行老七。
七兄弟里,他最喜欢的就是牛魔王。
那人霸道、豪爽、护短,喝多了就搂着兄弟们吹牛,说什么“只要老牛在一天,这东土妖族谁也不敢欺负咱们兄弟”。
后来他被压了五百年,出来之后听说牛魔王娶了亲、占了翠云山、日子过得风光,他也没觉得有什么。
甚至有时候还想,等花果山这边安定下来,他要去找老牛喝一顿酒。
可没想到,老牛先找上门来了。
不是来喝酒的。
孙悟空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朝议事厅外走去:“走。去山门看看。”
王程放下玉简,拿起靠在墙边的铁棍,跟了上去。
他们到山门的时候,牛魔王的人已经到了山脚下。
两千多号妖怪,沿着山道排开,各色旗幡在风里猎猎作响。
十一个妖王站在最前面,白象王、青蛟王、金鹏妖王全在,一个个气势汹汹,仿佛随时准备冲上来把山门撕碎。
牛魔王就站在队伍的正中间。
他今天穿了身玄铁色的甲胄,外面罩着一件火红色的披风,手里提着那根混铁棍,满面红光,眼神却是沉的。
看见孙悟空从山门里走出来,他微微抬了抬下巴,那表情说不上是仇,也说不上是旧情,只是一片让人琢磨不透的深。
孙悟空在山门前的石阶上站定,王程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半步。
两人一个金甲,一个玄袍,往那儿一站,把身后满山的红绸和灯笼都衬成了背景。
“大哥。”孙悟空先开的口,声音不冷不热,“好多年不见。你倒是越活越威风了。”
牛魔王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极重的压迫感:“七弟。五百年不见,你比老牛想象的还要难请。我让人送了三回帖子,你是一回都没回。没办法,老牛只好亲自来了。”
“回不回有什么要紧。”
孙悟空把棍子往地上一顿,“你这不是来了吗?还带了这么多兄弟。怎么?想哥哥弟弟一起热闹热闹?”
牛魔王还没说话,白象王已经按捺不住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指着孙悟空的鼻子吼起来:“孙悟空!你少装蒜!你这些天干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砸了我们的洞府、抢了我们的灵矿、打了我们的人,这叫热闹热闹?今天是来找你算总账的!”
青蛟王也站了出来,声音阴恻恻的:“大圣,我知道你能打。可你再能打,也不能不给妖界留条活路。
东土妖族本就被天庭压着,你倒好,从五行山下出来不想着怎么对付天庭,先拿自家人开刀。”
金鹏妖王没说话,只抱臂站在旁边,目光在王程身上来回扫了几趟,像在权衡什么。
孙悟空乐了:“自家人?你们跟天庭眉来眼去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家人?你们占着灵脉称王称霸,连路过的猴子都要剥一层皮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家人?现在被老孙揍了,想起来攀亲戚了?”
“你——!”
白象王气得浑身发抖,象鼻都快现出原形了。
牛魔王此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把所有人的火气都压了下去:“都少说两句。”
他转向孙悟空,慢条斯理地说:“七弟,你这些天做的事,确实是过了。咱们妖族各占山头不假,可总有道上的规矩。
你抢了谁的东西,砸了谁的洞府,今日当着大家的面,给个说法。
老牛不偏不倚,就做个和事佬。把该还的还了,该赔的赔了,往后还是兄弟。”
孙悟空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笑从喉咙里滚出来,又冷又亮,像刀锋在冰面上划过的声音。
“大哥,你说得比唱得还好听。老牛不偏不倚?”
他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你不偏不倚,怎么不来问问老孙为什么揍他们?你不偏不倚,怎么这些人全聚到了你翠云山?
你不偏不倚,怎么发帖的时候不叫上老孙一起当面说?”
他往前逼了一步,手里的棍子嗡嗡作响:“牛魔王,你今天是来当和事佬的,还是来把老孙架在火上烤的,你心里清楚。
我孙悟空认你这个大哥,是当年结拜的情分。可你要是拿了这份情分当刀使,那就别怪老孙翻脸!”
这话一出,山脚下顿时炸了锅。
白象王和青蛟王同时往前冲了一步,他们身后的小妖也齐刷刷举起了兵器。
牛魔王带来的那些妖王们一个个脸色难看,有脾气暴的已经骂开了:“这猴子太狂了!跟他说什么规矩!打!”
可牛魔王没动,只是看着孙悟空,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七弟,你这话可就让老牛伤心了。”
他叹了口气,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我千里迢迢来给你台阶下,你不下也就罢了,反咬我一口。罢了罢了,今日老牛就做个旁证,你跟诸位妖王说清楚。你要是不说,那他们怎么动手,老牛也拦不住。”
他说着,微微侧了侧身,像是不经意地让出了牛魔王身后另外三个一直没开口的妖王。
那三个妖王会意,几乎同时往前跨出,呈半圆形朝孙悟空围了过去。
白象王、青蛟王、金鹏妖王也动了。
六个妖王,加上牛魔王,一共七个,把王程和孙悟空堵在了山门之前。
气氛在瞬间凝到了冰点。
孙悟空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看着牛魔王,眼睛里的金色竖瞳像两团被点燃的烈火,浑身妖气暴涨,锁子黄金甲上的金光像浪涛一样鼓荡开来。
“老牛,你果然是来帮他们出气的。”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可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好。那老孙就让你看看,五百年后的花果山,是不是你们几个废物加在一起就能动的。”
王程站在他身后,始终没怎么说话。
直到这时候,他才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孙悟空旁边,铁棍随意地搭在肩上,扫了一圈那六个妖王,又看了看牛魔王,然后开口了。
“牛魔王,你带着这些人来花果山叫阵,我不管你是想当和事佬还是想当老大。”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可你踩到我的地盘上了。”
牛魔王眯起眼:“王程,你一个凡人修士,蹚这趟浑水不怕把自己陷进去?”
“我住在花果山。我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
王程偏头看了一眼孙悟空,又转回来,“今天你们来,无非是觉得花果山好欺负。行。那就打。”
孙悟空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发出一种极低极快的笑。
“听见没?我兄弟说了,打。”
他举起棍子,棍尖直指牛魔王,“老牛,先来算算咱俩这笔账。”
话音未落,孙悟空已经窜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