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帝还坐在御座上。
但他的手明显在抖。
身旁的太白金星脸色煞白,胡须都在颤。
殿中几十个仙官刷地回过头,看见一个浑身冒着金光的猴子和一个手执铁棍的年轻人并肩站在门口,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玉帝老儿!”
孙悟空的声音像炸雷,在大殿里滚滚回荡,“五百年了!老孙今天来了!当年你让如来压我,后来是不是把我花果山当成了自家后花园?想烧就烧,想杀就杀?”
他往殿里走了两步,顺手一棍砸在旁边的蟠龙柱上,那一人环抱的玉柱当场裂开三道大缝,碎玉飞溅。
“老孙那几万猴子猴孙,现在只剩几十个!这笔账,你今天跟老孙算清楚!”
满殿仙官集体后退了一步。
玉帝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时候,一个白头发白胡子的老神仙站了出来,是太白金星。
他硬着头皮上前两步,陪着笑脸,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大圣!大圣息怒啊!当年的事,那都是有原因的……
那杨戬烧山的事,玉帝事前也不知情啊。您看今天您都打上来了,有什么话咱们坐下来好好说,何必动刀动枪呢?”
“不知情?”
王程在旁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得要命,“烧山的时候不知情,那之后呢?
你们要是真有半点愧意,花果山会荒了五百年没人管吗?”
他这话一出来,满殿又是一静。
太白金星脸上的笑容绷不住了。
他是来和稀泥的,老本行就是两片嘴皮子,可现在对着一只暴怒的猴子和一个说话比他还会噎人的凡人,他那套托词全成了空话。
“这个……这个……”
太白金星擦了擦额头的汗,“当年……当年的事情确实有些……有些过了。
可大圣啊,事情都过去五百年了,现在回头再追究,对谁都没有好处。不如……不如咱们商量个补救的法子?”
“补救?”
孙悟空冷嗤了一声,猛地一拍旁边断裂的殿柱,“行啊!你们不是要补救吗?那就把当年烧山的人交出来!让老孙一棍一个,打死算完!”
满殿又是死一样的安静。
谁都知道当年烧山的是杨戬,可杨戬是谁?
司法天神,背后站着元始天尊。
把他交出去,跟把玉帝的脸面从凌霄宝殿上扔下去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现在杨戬根本不在殿上,据说是去灌江口了。
“大圣,杨戬……那是司法天神,和您一样,都是为天庭办事的。”
太白金星的嘴唇都在哆嗦,但还在硬撑,“当年的事,他也是领了……”
“领了谁的命?”
王程又插嘴了。
他这次直接往前走了一步,盯着太白金星的眼睛,“花果山几万生灵,说烧就烧,他杨戬是司法天神,那他执行的是谁的法?
你们天庭的法,就是‘谁反我,我杀谁全家’是吗?”
“你——你一个凡人,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一个不知名的仙官在旁边叫了一句。
王程偏过头去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极了,但就这一眼,那仙官直接闭上了嘴,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孙悟空没说话,只是把棍子往地上一顿。
“咣”的一声,整座凌霄宝殿都晃了一下,玉帝的御座都跟着颤了颤。
“老孙把话撂这儿。今天不把老孙的条件都答应了,这凌霄宝殿——老孙一棍子掀了。你们可以试试老孙做不做得到。”
没有人敢搭腔。
孙悟空又往前走了一步,玉帝终于坐不住了。
他猛地一拍御座扶手,声音有些变形:“孙悟空!你可知这是凌霄宝殿!你眼里还有没有天威!”
“天威?”
孙悟空扭过头来,看着玉帝,那眼神像在看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玉帝,你当年躲在桌子底下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谈天威?
五百年过去,你是忘了自己趴在地上喊‘快请如来佛祖’的样子了?”
满殿哗然。
太白金星和几个老臣同时上前把玉帝护在身后,好像生怕这猴子突然发难。
可孙悟空没有动手。
他只是笑,那笑容让在场所有人头皮发麻。
“老孙今天不掀你桌子,是给老孙这位兄弟面子。他让老孙来跟你谈,老孙就跟你谈。但你给老孙听清楚了——你欠老孙的,你欠花果山的,今天一样都别想少。”
王程走到孙悟空旁边,看着玉帝,又看了看满殿噤若寒蝉的仙官:“谈吧。你们刚才不是说要补救吗?那就谈怎么补救。
不过我先说清楚,机会只有一次,你们要是还玩虚的——”
他顿了顿,指关节在铁棍上轻轻一磕,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声,在大殿里格外刺耳。
“那我们兄弟俩就不谈了。直接动手。”
玉帝的脸从青到白,从白到红,最后又变回青色。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被人这么逼到这份上过。
太白金星赶紧接话:“谈!谈!咱们好好谈!大圣想怎么补救,尽管开口!只要……只要咱们能办到的,一定办!”
王程和孙悟空对视了一眼。
孙悟空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但那笑怎么看都像只狡猾的老猴子。
“好说。老孙要的也不多。”
他掰着手指头说:“第一,把杨戬交出来,让老孙打一顿。老孙不杀他,就打断他两条腿,再剥了他的战甲挂南天门上晒三天。”
“这——!”
“第二,花果山所有死去的猴子猴孙,天庭要派最有本事的仙官下去挨个超度,安抚亡魂,七七四十九天,一天不能少。”
“这个……可以商量……”
“第三,赔偿。按老孙猴子的数量算,死一个赔一万灵石,几万只猴子,零头老孙抹了,算你们三百万。
再加天庭御酒三千坛、灵果三万斤、仙锦三千匹、灵兵灵器三千件——送到花果山。老孙要修一座新的水帘洞,比原来的大一倍,气派一倍!”
太白金星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满殿仙官也全都瞪大了眼。
三万斤灵果、三千坛御酒、三千匹仙锦、三千件灵兵灵器……还有三百万灵石!
这已经不是在谈赔偿了,这是在抄家!
玉帝的嘴角抽搐了好几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孙悟空,你不如把天庭搬空算了!”
“行啊。”
孙悟空咧嘴一笑,“老孙还嫌麻烦呢,那就别谈了。”
“你——!”玉帝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其他仙官也纷纷出来打圆场。
“大圣,这这这,要得太多了,天庭一时半会儿也凑不齐啊!”
“就是就是,三百万灵石可不是小数目,我们神仙也不兴屯钱……”
“三千坛御酒,御酒房一年才酿三百坛,您这要得都能把御酒房喝倒闭了……”
“要不这样,都打个折,意思意思——”
“打折?”
孙悟空的脸当场沉了下来,金色的竖瞳微微一缩,棍子又提起来了,“老孙那几万猴子猴孙死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打个折?老孙被压在五行山底下五百年,你们怎么不打个折?”
他说着就要往前冲,太白金星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大圣!大圣!别激动别激动!这不是在商量嘛!价钱好谈!好谈!”
“商量?”孙悟空冷笑,“那老孙再说个数,你们听好了。”
他往殿中一站,棍子往地上一顿,震得整座大殿嗡嗡响:“一个子儿都不能少。少一样,老孙就砸一座殿。老孙倒要看看,是你们凑东西快,还是老孙砸得快。”
满殿仙官都快哭了。
这会儿他们终于想起来王程了。
从开始谈到现在,这个凡人虽然没怎么说话,但每次开口都像往人肺管子上戳,又准又狠。
而且那只猴子摆明了听他的。
如果这人能帮忙说句软话,兴许还有转机。
太白金星偷偷朝王程那边挪了两步,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几乎接近哀求的语气:“那个……王……王公子,您看这事,您给劝劝?大圣跟您关系近,您说话他肯定听。
这三百万灵石确实太多了,天庭的家底您也知道,看着风光,其实也紧巴得很……”
王程看着他,表情平静:“太白金星,你这一下就把球踢给我了?行,那我跟大圣说说。”
他转身走到孙悟空身边,压低声音:“猴哥,他们确实拿不出来那么多。不如这样,东西照要,咱们做个分期,你看怎么样?”
孙悟空眼珠子一转,嘴里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兄弟,你说了算。不过那杨戬可不能少,老孙必须打他一顿。”
“杨戬肯定不能放。这个我帮你谈。”
太白金星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本来以为王程会帮忙劝着点,哪怕松松口、减几样也好。
结果这人开口就是“分期”,东西一样没少,还加上了利息。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分……分期?王公子,您这……”
“怎么?天庭连分期都做不了?”
王程挑了挑眉,语气平淡得很,“三百万灵石加三千坛御酒、三万斤灵果、三千匹仙锦、三千件灵兵灵器。
一次性拿不出来,我可以理解。但分期总行吧?”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满殿仙官:“还是说,你们觉得花果山那几万条命,连这点利息都不值?”
这话一出,殿里又是一片死寂。
太白金星额头的汗珠子滚得更凶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玉帝,玉帝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整个人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十斤黄连,黑里透苦,苦里透青。
几个仙官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这凡人怎么比那猴子还狠……”
“分期……神仙借钱还要利息,这说出去像话吗?”
“不像话,可你打得过那猴子吗?”
“打不过。”
“那你说什么?”
没人再吱声了。
孙悟空倒是一脸欣赏地看了王程一眼,咧嘴一笑,那笑容像是刚偷了桃的老猴子,又得意又狡黠。
他往王程旁边靠了靠,故意抬高了嗓门:“兄弟,这利息怎么算的?老孙没念过什么书,你给老孙说说。”
王程不紧不慢地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年,免息。给天庭一个缓冲,也显得咱们兄弟大度。
从第二年开始,按年息一成算。三百万灵石,一年利息三十万。
御酒、灵果那些东西,折成灵石一起算,总价大概五百二十万。
第一年付一半,两百六十万;剩下两百六十万,分三年还清,每年本金加利息,差不多一百万多点。”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零头我替你们抹了。凑个整,第二年还一百万灵石,第三年还一百万灵石,第四年连本带息还清剩下的。四年还完,不算过分吧?”
他越说越清晰,越说越平静,像是在谈一桩再正常不过的买卖。
满殿仙官听得眼珠子都快掉到地上了。
“四……四年?!”
一个仙官忍不住叫了出来,“天庭的库房又不是无底洞,一年也就能挤出个几十万灵石,这……”
“那就五年。”王程说,“多一年,利息照加,我不急。”
“六……六年?”
“可以,再加一年利息。”
“别别别!”
太白金星赶紧打断那个多嘴的仙官,都快哭出来了,“就四年!四年!咱们砸锅卖铁也给您凑齐!”
他转头看着玉帝,那眼神已经不是在请示了,是在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