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王程走在一条土路的边上，路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子，墙壁被太阳晒得发白，裂缝里钻出几根枯黄的草。
远处有一座大城的轮廓，城墙是赭红色的，在热浪里微微扭曲，城门口进进出出的全是人。
有骑骆驼的商贾，有头顶水罐的妇人，有赤着脚追着羊跑的小孩，还有几个穿着僧袍的光头和尚排着队往城里走，嘴里念着听不懂的经文。
天竺国。
王程把铁棍往腰间挂了挂，沿着土路朝城门走去。
越靠近城门人越多，路两边摆满了小摊，卖烤饼的、卖香料的、卖铜器的、卖五颜六色纱丽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用的是一种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听着有点像中原话但又拐了好几个弯，勉强能听懂七八成。
一个卖椰子的小贩把砍刀举得老高，一刀下去椰汁四溅，溅了旁边一个贵妇人一身，那贵妇人抄起刚买的铜壶就要砸过去，小贩抱头鼠窜，周围的人哈哈大笑。
城门正上方刻着几个大字，是梵文，王程不认识，但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布金禅寺”。
他想了想，大概是个地名。
正要迈步进城，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公主来了！公主的仪仗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街上的人呼啦一下全往两边让，王程也被挤到了路边。
他回过头，就看见一队人马从城门外的大道上缓缓驶来。
最前面是两排骑着白马的侍卫，穿着镶金边的红色号衣，手持长矛，目不斜视。
中间是一辆华丽的辇车，车身雕着莲花和孔雀的图案，车顶垂下来的纱幔是金色的，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隐约能看见里面坐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辇车后面跟着十几个侍女，手里捧着花篮，一边走一边往空中抛洒花瓣，花瓣落在土路上，被马蹄踩进泥里，红红黄黄的一片。
王程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辇车从他面前经过，纱幔被风掀开一角，他看见里面坐着一个极漂亮的年轻女子。
她穿着大红色的纱丽，额心点着一颗朱砂痣，脖子上挂着一串鸽子蛋大小的珍珠项链，整个人在纱幔后面闪闪发光。
她正在往外看，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边的人群，然后——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但王程注意到了，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然后纱幔落下来，把她的脸重新遮住了。
辇车继续往前驶，侍卫们吆喝着开道，人群又合拢了，像水面被船划开之后重新合上。
王程站在原地，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公主——她的身上有一股极淡的妖气。
很淡，淡到几乎被街上的香料味完全盖住了，但他刚才离得近，那一瞬间确实捕捉到了。
不是修士的气息，也不是人间的修行者，是妖。而且是一只修为不低的妖。
旁边一个卖烤饼的老头看他站在原地不动，以为他是被公主的美貌惊住了，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伙子，看傻了吧？那是咱们天竺国的公主，长得跟天仙似的！不过你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啦。
公主明天要在布金寺前抛绣球招亲，满城的王孙公子都来了，怎么也轮不到你一个外乡人。”
王程转过头看着那老头：“抛绣球招亲？”
“是啊！老国王就这一个女儿，想给她找个好夫婿，又不想强迫她嫁人，就想了个法子——抛绣球，砸中谁就是谁。
公平！好看！热闹！明儿一早就在布金寺前面的广场上，满城的人都去看，你也去凑个热闹呗！万一绣球砸中你了呢——当然那是不可能的，哈哈哈哈哈！”
老头笑得前仰后合，烤饼的铲子都差点掉进炉子里。
王程笑了一声，没接话。
他付了两文钱买了一张烤饼，蹲在路边一边啃一边看着那辆辇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那个公主有问题。
一个妖修假扮公主，还在公开招亲，抛绣球——这不是闹着玩的。
普通人的绣球砸中了谁就是谁，但一只妖的绣球，砸中的人怕是要倒大霉。
他把最后一口烤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站起来朝城里走去。
先找个地方住下，明天去看看那个抛绣球到底是怎么回事。
布金寺是天竺国最大的寺庙，寺前的广场足能容纳上万人。
第二天一早，广场上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卖花环的、卖炒豆的、卖甘蔗汁的小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吆喝声此起彼伏。
广场正中央搭了一个三丈高的彩楼，楼上挂着红绸和金铃，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响。
彩楼下面站满了人，有穿锦袍的公子哥，有佩剑的武将，有裹着头巾的富商。
还有几个从外地赶来的小国王子，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彩楼上面看，脸上全是志在必得的兴奋。
王程站在人群最外围，背靠着寺庙门口的一棵菩提树，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远远看着那座彩楼。
公主还没出来，但彩楼上的侍女们已经在撒花瓣了，粉的白的满天飞，落在人群里引起一阵又一阵的骚动。
有几个公子哥为了抢个好位置差点打起来，被侍卫们拉开了。
“来了来了！公主出来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所有人同时往前挤，王程被挤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抬眼看去，彩楼的纱幔被侍女掀开，昨天的那个女子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金色的纱丽，头上戴着一顶镶满宝石的冠冕，额心的朱砂比昨天更红了几分，整个人在日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尊从庙里搬出来的女神像。
她走到彩楼栏杆前，双手合十朝下面的人群微微一笑，那一笑把底下那群公子哥全看傻了，有人手里的折扇都掉了，有人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
还有个大胡子富商直接喊了一声“公主嫁给我”，喊完之后被旁边的人嘘得满脸通红。
王程没有看她的脸。
他在看她的手。
她双手合十的时候，袖口微微滑下去，露出手腕内侧一小片皮肤。
那片皮肤上有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白色绒毛，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浅浅的光泽。
不是人的皮肤。
是兔毛。
玉兔精。
王程把嘴里的草茎吐了，心里大概有了数。
公主在彩楼上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感谢诸位赏光”“愿寻得如意郎君”之类的客套话。
声音又柔又甜，像掺了蜜的甘蔗汁，听得底下的人骨头都酥了。
说完之后她转过身，从侍女手里接过一个五彩绣球。
那绣球有成年人两个拳头那么大，外面裹着红绸，绣着金线莲花纹，底下垂着一圈七彩流苏。
她托着绣球站在彩楼栏杆前，目光在下面的人群里慢慢扫过。
底下的人全疯了，拼命往前挤，有人跳起来挥手，有人把帽子摘下来当网兜举过头顶，还有人骑在同伴的肩膀上想抢占制高点，场面乱成了一锅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