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紧接着另一只手从袖中翻出一把灰白色的粉末朝王程面门撒来。
那粉末在空气中瞬间化作一片暗绿色的毒雾,裹着一股刺鼻的腥甜气息扑面而来。
王程偏头避过毒雾,同时捏着刃尖的手指猛地一拧——“咔嚓——”
那柄骨刃从中间断成了两截,断口处涌出一股灰白色的液体,滴在桌面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桌面被腐蚀出几个小坑。
柳青握着半截断刃猛地后退三步,脸上那层温和的笑容彻底碎了,露出底下真实的阴冷与狰狞。
她的眼眶边缘泛起一圈暗灰色,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皮肤底下往外渗出来。
“秦将军——”
柳青的声音变了调,比方才尖利了几分,“你愣着干什么?他醒着!动手啊!”
秦霜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着柳青那副完全变了模样的脸,看着她眼眶边缘那圈暗灰色,看着她手中那半截还在滴灰白色液体的断刃。
秦霜猛地抽出腰间的短刀,刀锋朝柳青指去:“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是谁不重要。”
柳青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带着一种嘶哑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杂音,“重要的是——”
她的话没说完,王程已经动了。
他从椅子里站起来,动作不快不慢,可就是这一瞬间的工夫,他已经站到了柳青面前。
柳青瞳孔一缩,手中的半截断刃朝他咽喉划来,快得像一道灰白色的闪电。
王程没有躲。
他只是伸出手,精准地攥住了她握刃的手腕。
然后轻轻一拧。
“咔嚓。”
那只握刃的手腕以一个完全不对的角度弯了过去,柳青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半截断刃从她手中脱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秦霜脚边。
柳青猛地往后跳了三步,落地时整个人已经变了形态。
她的双腿覆上一层灰褐色的粗毛,双手的指甲暴涨到三寸长,像是野兽的爪子,面部五官被一层雾气遮盖,只露出一双暗红色的眼睛。
跟青柳村后山那只妖修一模一样的形态。
王程看着她这副模样,语气平淡:“果然是一窝的。”
柳青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四爪着地,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野兽一样盯着王程。
她的气息疯狂攀升,从金丹巅峰一路冲到了元婴中期。
她脚下一蹬,整个人化作一道灰影朝王程扑来,速度快得在空气中留下一串残影。
王程没有退,也没有躲。
他抬手,五指张开,精准地拍在那道灰影的正面。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那道灰影猛地停住。
柳青的身体在半空中僵了一瞬,然后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一样猛地朝后摔出去,砸在望月台的栏杆上,将三根石栏撞断,整个人翻下台去,摔进了湖水里。
水花溅起三丈高。
柳青从湖水里挣扎着冒出头来,浑身湿透,灰褐色的粗毛贴在身上,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正要往岸边游,王程已经走到了台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随手一弹。
碎石裹着一道金光,精准地击穿了她后心。
柳青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胸口那个不断扩大的窟窿,灰白色的液体从窟窿里涌出来,混着湖水一起往下淌。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了一声含混不清的咕噜声,然后身体慢慢往下沉,沉进湖水里不见了。
湖面重新恢复平静。
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望月台上安静下来,只剩风吹过桌面上那壶被打翻的梅花酿,酒液顺着桌沿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地面上。
秦霜站在原地,握着短刀的那只手还保持着方才指过去的姿势,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看着柳青消失的那片水面,又转头看着王程。
他的长衫袖口湿了一截,但身上没有伤。
他就那么站在台边,看着那片已经平静下来的水面,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像是在街上随手拍了一只苍蝇。
秦霜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挤出一句沙哑的话:“你早就知道她有问题?”
“青柳村那件事之后,我开始怀疑。”
王程转过身来看着她,“而且她那天晚上来找我说陛下失眠的事,那些话说得太周全了,像是在背词儿。”
秦霜攥着刀柄的手指又紧了几分:“那你今天来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需要她亲自动手。她不亲自动手,我就没法证明她跟那批妖修是一伙的。”
秦霜沉默了很久。
她把短刀收进鞘里,转身走到桌边,弯腰把被打翻的酒壶扶正,又拿起一只还没碎的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半凉的梅花酿,仰头灌了下去。
酒液入喉,带着一股混着铁锈味的辛辣。
她放下杯子,没有看王程:“……对不起。”
“你只是被她利用了。”
“我知道。”秦霜的声音闷闷的,“可我还是差点把你灌醉,差点让她捅了你。”
王程走到她旁边,在椅子里坐下来,把自己那杯没喝完的酒端起来喝了一口。
酒已经凉透了,但味道还行。
“你那个三百枪捅木桩的动静,全王宫都听见了。柳青挑你下手是必然的。”
秦霜转过头瞪了他一眼:“你听见了?那你怎么不来拦我?”
“我说了你也不一定信。不如让你自己看看她到底是什么人。”
秦霜被他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想瞪他又瞪不长久,目光在他脸上转了半圈,最后落到他袖口那片湿痕上,声音低了几分:“……她那一刀,真没伤到你?”
“她修为差了点。”
王程放下酒杯,“想伤我,还得再练五百年。”
秦霜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又飞快地抿住了。
她重新给自己倒了杯酒,这一次没有仰头灌,而是小口小口地喝着。
月光照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照在那几碟已经凉透的小菜上,照在柳青那柄断成两截的骨刃上,骨刃上的幽绿纹路正在慢慢暗淡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秦霜忽然开口:“她方才说要把你弄睡一觉……她是想用那柄骨刃做什么?”
“骨刃上有困灵阵的纹路。”
王程拿起那半截断刃看了看,“捅进去会锁住元婴,然后把人带走。估计跟青柳村那个一样,要把活人抓回去炼什么东西。”
秦霜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之后站起来,走到台边,看着柳青沉下去的那片水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会去查她的来历。她进宫是十二年前的事,那时候我还只是个百夫长。她是怎么混进来的,谁引荐的,这中间有没有别的人——我会查清楚。”
“嗯。”
秦霜转过身来看着他:“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不分好歹。”
王程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你只是太在乎陛下了。在乎一个人,有时候就会看不清楚。这很正常。”
秦霜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月光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觉得这个男人确实跟她以前见过的那些人不一样。
不是因为他打架厉害,也不是因为他能看穿柳青的伪装。
是因为他在被算计了之后,还能心平气和地替她说话。
她握紧了短刀的刀柄,声音比以前轻了一点:“……那明天陛下问起来,你怎么说?”
“实话实说。你被她利用了,我揭穿了她的真面目。你及时清醒过来了,没铸成大错。”
秦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回廊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盏灯笼从宫墙拐角处转了出来。
为首的是国王,她穿着一件没来得及换的常服,头发披散着,显然是已经歇下了又被人从被窝里叫起来的。
她身后跟着七八个女兵,个个手按刀柄,脸色紧绷。
国王看见望月台上两人相对站着的场景,又看见桌面上被打翻的酒壶、断成两截的骨刃,脚步顿了一下,快步走上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