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病房的日子,对陶永年而言,无异于一场无休止的酷刑。
白天,要应付专家问诊、医护查房、值守人员的观察。
时时刻刻绷着神经,眼神放空,嘴里说着颠三倒四的胡话,不能流露出半分清醒。
夜里,四周只有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
监控镜头二十四小时对准他,哪怕闭眼休息,也不敢真正放松。
他不敢深睡,稍有睡意,就会惊醒,生怕自己在睡梦之中说漏嘴,露出破绽。
陶海的审讯进展,像一根悬在头顶的刺,不断往他心里扎。
看守人员偶尔在门外低声交谈,那些断断续续传进来的信息,他听得一清二楚。
陶海为了争取从轻处理,已经把不少旧事吐露出来。
当年官商勾结、收受好处、默许烂尾楼项目偷工减料。
甚至包括这次指使儿子造谣构陷夏蓝天的来龙去脉,一点点被交代出来。
每多一份口供,就多一份钉死他的铁证。
他心里清楚,只要自己的伪装一破,等待他的就是牢狱余生。
可长时间高强度的扮演,正在一点点耗尽他的精神。
起初,他还能拿捏分寸,演得滴水不漏。
可日复一日,精神高度紧绷,睡眠严重不足,内心的恐惧、悔恨、焦虑,不断在心底翻涌。
监控录像里,他的破绽越来越多。
有时专家刚离开病房,房门关上的一瞬间。
他脸上呆滞的神情会瞬间褪去。
眼神里满是阴鸷和焦虑。
嘴里低声念叨现实里的心事。
可只要门外传来脚步声,他又会立刻切换回疯癫状态,眼神重新涣散。
专家组七轮鉴定下来,依旧无法出具“确诊精神病”的结论。
所有的表现,都可以解释为伪装,也可以解释为应激精神障碍,没有绝对的铁证。
夏蓝天看过全部录像,心里明白,陶永年的心理防线已经到了临界点。
他决定再加一把砝码。
这天下午,省专案组把一份整理好的卷宗复印件,放在病房外的值守办公桌上。
卷宗里,是陶海交代的部分关键供述,还有多名商人的证言笔录。
按照安排,值守干部故意没有收严实,留出一角,恰好是躺在床上的陶永年抬眼就能瞥见的位置。
没有把卷宗拿进病房,没有对他宣读,仅仅是制造一个可以看见的机会。
陶永年躺在床上,看似目光呆滞望着天花板。眼角余光却已经扫到了桌上的卷宗。
他看清了卷宗封面上的字样,看清了里面露出的几行文字。
那上面写的,全是他当年一手经办的事情。
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原来,陶海已经把一切都吐出来了。
那些他以为可以掩盖的黑幕,那些他以为可以蒙混过关的罪行,如今全部摆在台面上。
一股巨大的绝望席卷全身。
他死死攥住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胸膛剧烈起伏。
这一刻,他忘了演戏。
忘了自己要装疯卖傻。
他猛地坐起身,身体剧烈颤抖,眼神不再空洞,里面满是恐慌、愤怒与不甘。
“不能!不能这样!”
他猛地嘶吼出声,声音清晰有力,完全不再是之前那种含糊破碎的呓语。
“海儿!你这个混账东西!你怎么敢乱讲!”
“那些事不是我授意的!是他们自己找上门的!”
值守的两名纪检干部就在病房内,听见这声怒吼,立刻上前。
陶永年还沉浸在情绪之中,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有人。
他自顾自地来回踱步,在狭小的病房里焦躁地走来走去,嘴里不停争辩、辩解,逻辑清晰,条理分明。
“当年烂尾楼项目,是顾兴主动找的我,我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造谣那件事,是陶海自己头脑发热,我并没有叫他去做!”
“我是被逼的!这么多年在琼南,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我身不由己!”
他的言语逻辑通顺,记忆完整,人事分辨清晰,完全就是一个清醒的人在为自己辩解脱罪。
他把积压心底的恐惧、委屈、狡辩一股脑全部宣泄出来。
病房里的高清监控,把这一幕完整、毫无遗漏地记录下来。
直到他发泄完一大段,猛地抬头,才看见站在一旁神色冷峻的纪检干部。
一瞬间,陶永年浑身如遭雷击。
他脸色唰地惨白。
完了。
他刚才情绪失控,彻底卸下了伪装。
所有的演戏,全部败露。
他下意识又想变回那副疯癫呆滞的模样。
可刚刚激烈的情绪爆发,已经收不回去。
眼神慌乱躲闪,手脚都在微微发抖。
纪检干部立刻按下对讲机,冷静汇报:“报告,陶永年伪装状态已经破裂,现在意识清醒,能够正常交流。”
消息第一时间传到夏蓝天的办公室。
夏蓝天听完汇报,没有半分意外。
他早已预料到这一天。
伪装可以骗得了一时,却骗不过日积月累的煎熬。
很快,夏蓝天带着市纪委的办案人员赶到医院病房。
病房内,陶永年瘫坐在病床边缘。
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之前那股装疯的架势荡然无存,只剩下颓败与惶恐。
看见夏蓝天走进来,陶永年嘴唇哆嗦,眼神躲闪,不敢和他对视。
“陶永年,现在你可以好好说话了。”
夏蓝天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你之前的精神状态,是刻意伪装,用来逃避审查,对不对?”
陶永年浑身颤抖,沉默许久,终于缓缓低下头。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侥幸,全部化为泡影。
他再也演不下去。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绝望,声音沙哑:“是……是我装的。”
“我知道我犯下的事情,罪责难逃。
我想赌一把,只要鉴定成精神病,就能躲过审讯,躲过牢狱。”
“我以为我可以一直演下去,可我扛不住了。”
监控录像、他亲口的供述,两份铁证摆在面前。
伪装避罪的闹剧,到此彻底落幕。
夏蓝天当场安排,由专家组重新开展精神医学评估。
鉴定结果很快出具:陶永年躯体无器质性病变,精神意识完整,之前的疯癫表现属于主观刻意伪装,不存在精神病。
省委接到鉴定报告,迅速作出批示。
陶永年不再适合继续留在医院病房观察。
按照法定程序,办理相关手续,将其移交纪委监委,正式立案审查。
当办案人员走进病房,准备带走陶永年的时候。
这个曾经在琼南呼风唤雨,算计半生的官员,整个人失魂落魄。
他望着病房的窗户,脑海里闪过半生的仕途风光,闪过妻儿的下场,闪过自己一桩桩贪腐构陷的罪孽。
到最后,机关算尽,终究还是逃不过法网。
陶永年被带走的那一刻,琼南持续许久的这场权力博弈,终于迎来了关键性的收尾。
陶海的供述、顾兴的旧案、陈兴财的涉案线索,再加上陶永年本人的交代,所有散落的证据链条,终于全部合拢。
接下来,就是对琼南多年积累下来的官商勾结、烂尾楼造假、利益输送等一系列问题,进行彻底的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