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五年,八月十六。
临清血战落幕已历三日。
八月十三日暮,辽镇精锐崩解,金国奇六千辽骑全线溃败、仓皇逃遁。
此后两日夜,乞活军轻骑沿路追剿北窜残兵,清扫溃卒、收缴弃甲战马,兵锋一路向北、向西压进。
直至十五日午后,前出追兵抵达鲁直交界便即刻止步,再不越境踏入北直隶大名府地界。
畿辅为京师屏障,明廷腹心重地,不可轻犯,威慑已成,见好便收。
费书瑜当即定下调度,分兵布防:
令王大贵左骁骑营、杨道庆右骁骑营就地扎营,驻守冠县、馆陶隘口,于鲁直交界驻营休整,紧盯东昌方向;
再令李勇、孙大力统领所有外出追剿的马步各部,全数南返临清主营休整。历时三日的全线追剿,至此终结。
运河两岸尸骸渐次收敛掩埋,漫天硝烟缓缓散尽,但临清这一场大胜,已然彻底撼动整个鲁西战局。
城北高地临时中军大帐之内,费书瑜端坐案前,神色沉静,全无大胜之后的骄浮。
大战方毕,收殓亡卒、安抚伤兵、修补军械、重整防务,诸事千头万绪。
他并未入城安歇,连日坐镇城外主营,亲自统筹全盘军务。
此战重创辽镇精锐、斩获颇丰,却也代价沉重。
孙大力麾下先登马步士卒直面辽骑主力夹击,死战两时辰,阵亡两百三十余人;
左右骁骑营连日奔袭冲杀,亦折损近百精锐。
费书瑜低头望着案上军功册,纸上一道道红圈,皆是此战埋骨的弟兄姓名。
其中颇多是自紫荆关建制便追随他、辗转千里的旧部,朝夕相随、共历患难,却终究长眠于临清旷野,再无归期。
他默然轻叹,前路战事未休、天下未定,余下将士依旧前路艰险。
正思忖下一步南下东昌的方略,帐外传来轻叩之声。
帐帘一掀,斥候营中军李三郎疾步入内,手捧急递塘报,神色急促:“大帅,东昌急报!
高营将传讯,张宗衡麾下万余官军,已于昨夜连夜拔营,弃尽攻城重械,全军向西逃窜,直奔怀庆而去!”
费书瑜眉头微蹙,心底掠过一丝惋惜,却毫无意外。
他心中雪亮,这几日他布下的本就是绝杀之局:
三千骁骑扼守冠县、馆陶,一旦动兵西进,便能彻底锁死张宗衡西撤的唯一退路;
临清马步主力休整三两日,便可全军南下压向东昌外围;
东昌高应登部据城驻守,待时机一到便开城出城夹击。
三面合围之势已然成型。
只要张宗衡再多滞留数日,这一万余疲弊西军,定然尽数困死在东昌城下,无路脱身。
但张宗衡久历边戎,极懂兵势。
帐下曹文诏、猛如虎一众九边宿将,更是个个眼光毒辣、知进退、懂死活。
前有六千辽镇精锐尚且一战崩盘,张宗衡部久缺粮饷、暑热疲弊、伤病缠身。
攻坚数月无果,本就是疲弱之师,怎敢硬碰乞活军大胜之师?
别说诸将绝不坐以待毙,便是张宗衡本人想硬撑,军心早已崩乱,麾下将士也必裹挟他连夜撤军。
死局在前,识势而退,本就是边军老将的必然选择。
妄想敌将愚守待死,本就是不切实际的侥幸。
一念既定,费书瑜压下惋惜,神色复归冷定,沉声传令:“速传军令至冠县、馆陶!命王大贵、杨道庆遣轻骑尾随盯梢、沿途袭扰,死死咬住张宗衡主力,全程监视动向。严禁一骑擅自深入北直隶腹地!”
李三郎记完军令,又呈上一封封缄文书:“大帅,城内拓营将递来呈文。
战后清查城防,搜出一批私通辽军、暗通外敌的士绅内应,人犯尽数收押,等候主帅发落。”
费书瑜眸光凛冽,决断如铁:“无需细审。所有内应,一律押赴城外校场当众处斩,首级悬于四门城楼长久示众。
传谕全城:但凡私通官军、暗怀二心、勾结外敌者,同罪论处,以此立戒!”
李三郎肃然领命,转身疾出大帐,分派塘骑奔赴各处传布将令。
帐外塘骑络绎不绝,一日之内,各路探报源源不断送入中军,鲁北、徐州两路官军动向接连送到案前。
费书瑜逐一看过,心中慢慢拼凑出完整全貌:西路张宗衡连夜西撤之后,北路、南路也相继收兵,朝廷耗费数月搭建的围剿大局,已然倾颓瓦解。
他静静翻读层层军情,脑中缓缓复盘三路官军各自的困局,心中了然三路溃败各有根源:
最先支撑不住的,便是东昌城下张宗衡的西路大军。
入夏三伏以来,鲁西久遭亢旱酷暑,大地灼裂,士卒身披重甲连日仰攻坚城,中暑病倒者日日不绝,久攻数月,尸填城壕,寸功未立。
比天时更煎熬的是粮饷断绝,自六月起,户部拨付西军的粮饷拖延两月未至,兵士衣破履穿,三餐难继,伤兵无医无粮,营中怨声日积,哗变隐患早已暗藏。
此前张宗衡强撑不退,唯一指望便是北路侯恂奇袭破局,寄望金国奇辽骑一举拿下临清枢纽,盘活僵持战局。
可八月十三临清一战,九边精锐辽骑全军覆没,他最后的破局希望彻底破灭。
更致命的是近在咫尺的兵锋压迫:临清距东昌仅百里,乞活军新胜士气鼎盛,左右骁骑扼守冠县、馆陶隘口,随时可西进截断西军退回山西怀庆的唯一通道。
届时西军前有坚城阻拦、后无退路、粮竭兵疲,难逃合围全歼的下场。
连日之间,曹文诏、猛如虎、虎大威、李卑诸将轮番入帐泣血力谏,恳请即刻撤军。
军心惶惶,上下皆无死战之心。
八月十六日夜,张宗衡终于下定决断,命全军悄然拆营拔寨,辎重、伤兵车队绵延数十里,万余关陕边军全线向西撤离,退守怀庆太行险隘,以保全西军根基。
西路一撤,鲁北围剿格局瞬间塌去半壁,紧随其后收兵的是屯驻德州的侯恂北路大军。
临清惨败后,金国奇带残兵连夜奔逃,一路退入北直隶大名府收拢溃卒,即刻遣快马将辽骑全军覆灭的实情急报德州。
败报送至案前,侯恂面色死寂。
世人皆道北路饷源最优,实则仅能勉强稳住军心,无力支撑酷暑长期鏖战。
为应对朝廷催战严旨,他倾尽内帑、太仆寺马价银,斥两万两重赏命金国奇千里奔袭运河枢纽临清,不过是背水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