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紫霄殿前风云聚,百岁真人震群雄
武当山,解剑岩。
七柄形式各异的青铜巨剑倒插岩中,剑身斑驳,刻着“武林同道,至此解剑”八个古篆。这是武当开山立派百年来的规矩,纵然是少林方丈、峨眉掌门至此,也需卸下兵刃,以示对武当、对张三丰的尊敬。
然而今日,解剑岩前的气氛却剑拔弩张。
岩前空地上,黑压压站了不下两百人。僧、道、俗、丐,服色各异,旗帜分明。当先几面大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少林“卍”字旗、昆仑山形旗、华山剑气旗、崆峒七伤旗,更有丐帮的破布袋幡。
少林阵营以空闻、空智两位神僧为首,身后跟着十八名棍僧,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都是硬手。昆仑派何太冲与班淑娴并肩而立,身后是十余名精英弟子。华山派鲜于通羽扇轻摇,看似儒雅,眼神却闪烁不定。崆峒五老则一字排开,面色阴沉。
更远处,还有一些中小门派和江湖散人,或为看热闹,或想浑水摸鱼。
“空闻大师,武当封山闭门,这分明是心虚!”何太冲朗声道,声音以内力送出,清晰传遍山门,“张翠山夫妇勾结金毛狮王谢逊,手上沾满各派同道的鲜血,如今躲回武当,便想不了了之么?”
空闻大师双手合十,低诵佛号:“阿弥陀佛。张五侠之事,确需给天下武林一个交代。但武当张真人德高望重,既已封山,我等不妨稍待几日……”
“等?”崆峒五老中的老大唐文亮冷笑,“等到谢逊销声匿迹,等到屠龙刀不知所踪?空闻大师好涵养,我崆峒派可等不了!十年前我三弟死在谢逊手下,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不错!”人群中有人附和,“武当势大,便能包庇凶手么?”
“交出张翠山!交出谢逊下落!”
“还有屠龙刀!”
喧哗声越来越大,群情汹涌。守在山门处的武当弟子面色紧绷,手按剑柄,却无人后退一步。为首的是俞莲舟与张松溪,两人并肩而立,如两座山岳挡住去路。
俞莲舟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所有嘈杂:“家师有令,武当封山三日。三日后,自会给天下武林一个交代。诸位若还认武当是武林一脉,便请回山下等候。若有人想硬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武当三百弟子,恭候赐教。”
空气骤然凝固。
就在这僵持时刻,紫霄宫方向忽然传来三声悠扬的钟响。
钟声清越,涤荡人心,原本躁动的情绪竟被抚平了几分。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三百六十五级石阶尽头,紫霄宫的大门缓缓开启。
一道身影,从殿中走出。
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看起来就是个寻常的老道士。他走得很慢,一步一级台阶,不疾不徐。可不知为何,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被他吸引,喧哗声彻底消失,连山风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张三丰。
武林中活着的传奇,泰山北斗,真正意义上的天下第一人。
他身后跟着三人:面容儒雅、眼眶微红的宋远桥;脸色苍白、被殷素素搀扶着的张翠山;以及青衫染尘、神色沉静的宋青书。
没有前呼后拥,没有气势凌人。可当张三丰走到解剑岩前,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时,无论是桀骜的崆峒五老,还是精明的鲜于通,抑或是修为深厚的空闻空智,都不由自主地垂下眼帘,不敢与他对视。
那目光太清澈,太深邃,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
“老道闭关多年,不想今日有这许多朋友来看我。”张三丰开口,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翠山是我从小养大的孩子,他犯了错,自有老道管教。至于谢逊之事——”
他看向张翠山,目光中有关切,有痛惜,更多的是一种父亲看犯错孩子的复杂情绪:“翠山,当着天下武林同道的面,你且说说,冰火岛十年,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翠山挣脱殷素素的搀扶,踉跄两步,跪倒在张三丰面前,泪水滚滚而下:“师父……弟子不肖……给武当蒙羞了……”
他这一跪,武当众人无不恻然。宋远桥等人更是眼眶泛红——他们七人都是孤儿,从小被师父收养,传艺授德,情同父子。如今见五弟如此,心中之痛,难以言表。
张翠山以头触地,声音嘶哑:“十年前,弟子与素素遭人暗算,流落冰火岛,幸得谢逊前辈相救,才保住性命。这十年,谢前辈待我们如至亲,他……他确有狂疾,当年杀人无数,但其中许多事,似有蹊跷……”
“蹊跷?”何太冲冷笑打断,“张五侠是想为谢逊开脱么?我昆仑派三条人命,少林四位高僧,华山、崆峒、丐帮……累累血债,一句‘蹊跷’就能抹去?”
殷素素再也忍不住,厉声道:“何掌门!谢大哥当年狂性大发,确有不是。但这十年他在冰火岛日日忏悔,生不如死!更何况,当年有些事,确实有人暗中推动!你们为何不敢查清楚?”
“妖女还敢狡辩!”班淑娴尖声道,“你天鹰教本就亦正亦邪,与谢逊勾结,不足为奇!”
眼看又要吵起来,张三丰轻轻抬手。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所有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是非曲直,总要查个明白。”张三丰缓缓道,“老道闭关这些年,江湖上多了许多恩怨,也多了许多迷雾。翠山说事有蹊跷,那便查。若谢逊确系无辜被人陷害,真凶伏法,血债血偿。若谢逊确系元凶——”
他看向张翠山,目光如炬:“为师亲自清理门户,给天下一个交代。”
这话一出,全场震动!
张三丰亲自清理门户?这意味着,如果最终证明谢逊确是凶手,张翠山要么大义灭亲,要么……师徒情断!
张翠山浑身剧震,抬头看向师父,泪流满面,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张真人深明大义,老衲佩服。”空闻大师合十道,“只是此事牵连甚广,涉及各派血仇,非一时能查清。而今谢逊下落不明,屠龙刀不知所踪,张五侠一家是唯一线索。依老衲之见,不如请张五侠暂离武当,随我等回少林,由各派共同问询,以示公正。”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是要押走张翠山!
武当众人面色一变。宋远桥踏前一步,沉声道:“空闻大师,五弟身受重伤,需要静养。武当乃清修之地,师父在此,自有公断。何须去少林?”
“宋大侠此言差矣。”鲜于通摇着羽扇,阴恻恻道,“张五侠的伤,各派自有灵药医治。至于张真人……我等自然尊敬,但此事涉及各派血仇,若只在武当内部处置,恐怕难以服众啊。”
“鲜于掌门说得对!”唐文亮大声道,“武当势大,若包庇自己人,谁敢说个不字?必须由各派公议!”
“对!公议!”
“交出张翠山!”
声浪再起。这一次,各派似乎达成了默契,步步紧逼。
俞莲舟、张松溪等武当弟子手按剑柄,气氛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诸位前辈,且听晚辈一言。”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站在张三丰身侧的宋青书。他不过十六七岁年纪,青衫磊落,面容尚带稚气,可那双眼睛却沉静如深潭,不见半分慌乱。
何太冲皱眉:“你是何人?长辈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宋青书不卑不亢,拱手为礼:“晚辈宋青书,武当第三代弟子。本不敢在前辈面前妄言,只是此事关乎武当清誉,更关乎武林公义,有些话,不吐不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方才空闻大师说,要带五师叔去少林,由各派‘共同问询’。请问,如何问询?是客客气气地请教,还是……刑讯逼供?”
“放肆!”班淑娴厉喝。
“晚辈不敢放肆,只是据实而言。”宋青书声音平稳,“十年前的血案,卷宗混乱,证人稀少,许多细节根本对不上。五师叔与谢逊前辈在冰火岛十年,与世隔绝,又如何能证明当年的事?若有人暗中推动,伪造证据,栽赃陷害,五师叔一去,岂不是任由摆布?”
这话已说得极重。鲜于通眯起眼睛:“宋少侠的意思是,我们各派会栽赃陷害?”
“晚辈不敢。”宋青书直视他,“但敢问鲜于掌门,若有人能证明,当年某些血案发生时,谢逊前辈根本不在中原,或者有确凿证据显示另有真凶——各派是否愿意重查旧案,还无辜者清白?”
鲜于通语塞。
空闻大师缓缓道:“宋少侠若有证据,不妨拿出来。”
“证据,正在查。”宋青书从怀中取出那本薄册,“这是晚辈这些年来,命人暗中调查的部分线索。其中记载,至少有三起算在谢逊前辈头上的血案,时间、地点存在矛盾。更有数位当年的幸存者或家属,近年神秘死亡或失踪——这难道不奇怪么?”
他将册子递给张三丰:“太师父,诸位前辈,武林公义,不是比谁声音大,不是比谁人多势众。是要查清真相,让真凶伏法,让无辜者昭雪。若只因谢逊前辈曾造杀孽,便将所有疑案都推到他头上,甚至不惜逼迫知情者屈打成招——这究竟是讨还公道,还是……被人当刀使?”
山风呼啸,无人应答。
许久,空闻大师长叹一声:“宋少侠少年英杰,思虑周全。老衲……受教了。”
他转身看向各派:“张真人德高望重,既然承诺查清此事,老衲信得过。三日后公议,便在三日后。这期间,少林弟子不会踏入武当山门一步。”
说完,他竟真的领着十八棍僧,转身下山。
少林一带头,其他各派面面相觑。何太冲还想说什么,被班淑娴拉住。鲜于通眼珠转了转,忽然笑道:“既然空闻大师如此说,华山派也愿等三日。只望三日后,武当真能给出一个让天下信服的交代。”
崆峒五老虽不甘,但见大势已去,只得愤愤离去。
不多时,解剑岩前空空荡荡,只剩武当众人。
张三丰看着宋青书,眼中闪过欣慰,随即化为深忧:“青书,你方才那番话,虽暂时稳住了局面,却也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三日后,若拿不出更有力的证据……”
“太师父放心。”宋青书低声道,“龙门的人已经找到了一些关键线索。三日内,必有收获。”
张三丰点头,又看向跪在地上的张翠山,亲手将他扶起:“翠山,你记住,无论真相如何,你都是为师养大的孩子。武当,永远是你的家。”
张翠山泪如雨下,哽咽难言。
众人正要返回紫霄宫,山道拐角处忽然匆匆跑来一名武当弟子,面色惊慌,手中捧着一支羽箭,箭上绑着一封书信。
“太师父!大师伯!方才……方才从山下射上来的箭书!”
宋远桥接过,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信上只有一行字,墨迹淋漓,杀气森森:
“三日后,若不见张翠山,武当山下七镇,鸡犬不留。”
落款处,画着一个狰狞的狼头——蒙古汝阳王府的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