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酉时。
凉州城张灯结彩。
从城门到节度府,三里长街挂满了红灯笼。匠作监赶制了三百盏,用薄铜片锤成,里面点着鲸油,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街道两旁挤满了人。有汉人,有羌人,有党项人,有回鹘人。老人抱着孩子,妇人牵着丈夫,年轻人爬上屋顶,踮着脚尖往街心看。
他们在等。
等凯旋的将士。
远处传来马蹄声。
先是隐隐约约,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来了!”有人喊。
三千轻骑出现在街口。
拓跋明月一马当先,身后跟着周大、尉迟勇、扎西、拓跋野、刘二、野利云。再后面,是三千骑兵,五千步卒,三艘炮舰的水兵。
每个人身上都带着硝烟的痕迹,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的笑容。
“万胜!”有人喊。
“万胜!万胜!”
欢呼声震天动地。
陈嚣站在节度府门口,看着那些人越来越近。
他身边站着韩知古、萧绾绾、墨衡、灵枢师太。陈怀远站在最前面,九岁的孩子穿着深蓝官服,手里举着一面小旗。
拓跋明月勒住马,翻身下来,单膝跪在陈嚣面前:
“经略使,末将幸不辱命。”
周大跟着跪下:
“经略使,黄河水师,打胜了。”
尉迟勇、扎西、拓跋野、刘二、野利云,一个接一个跪下。
三千骑兵,五千步卒,齐刷刷跪倒一片。
陈嚣没有说话。
他走上前,扶起拓跋明月。
扶起周大。
扶起尉迟勇。
一个接一个,扶起来。
然后他转身,面对那些跪着的士兵:
“起来。”
一万人站起来。
陈嚣看着他们,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带伤的脸,那些疲惫却闪亮的眼睛。
“今天,”他开口,“你们让河西扬眉吐气。”
“野马渡一战,歼敌三千,己方伤亡不过三百。这不是我陈嚣的功劳,是你们的功劳。是你们在黄河上开炮,在岸边射箭,在雾中拼杀。是你们用命,换来了这场大捷。”
他顿了顿:
“今晚,酒肉管够。明天,论功行赏。后天——”
他笑了:
“后天,接着练兵。”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笑声里,有骄傲,有欣慰,也有眼泪。
戌时,庆功宴开始。
三百张桌子,从节度府大堂一直摆到院子里。每一张桌上都有酒有肉——羊肉汤、烤羊腿、炖牛肉、蒸馒头,管够。
周大坐在主桌,身边是拓跋明月、尉迟勇、扎西这些人。他有些不自在,不停地整理自己的衣服——那是新发的官服,他第一次穿。
“周大,”陈嚣端着酒碗走过来,“敬你。”
周大慌忙站起来:
“经略使,末将……”
“坐下。”陈嚣按着他坐下,自己也坐下,“今天不讲规矩,只管喝酒。”
周大看着那碗酒,眼眶有点热。
他当了二十年兵,一直是马前卒,从没跟经略使坐在一起喝过酒。
“末将……末将敬您。”他端起碗,一饮而尽。
酒很烈,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陈嚣也喝了。
喝完,他放下碗,看着周大:
“周大,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当都指挥使吗?”
周大摇头。
“因为你在黄河上那几句话。”陈嚣说,“你说,齐王的船大,转向慢,吃水深。咱们的船小,转向快,吃水浅。贴着岸边打,把他引到浅水区。”
他顿了顿:
“能说出这些话的人,配当都指挥使。”
周大愣住了。
然后他低下头,不说话。
陈嚣拍拍他的肩:
“好好干。”
他站起身,走向下一桌。
周大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语。
亥时,宴席散了。
陈嚣回到书房,桌上放着一份名单。
那是野马渡之战的阵亡者名单。
八十七个人。
八十七个名字。
陈嚣一个个看下去。
有汉人,有羌人,有党项人。有二十岁的新兵,有四十岁的老卒。有的他认识,有的他没见过。
看到最后一个名字时,他的手顿了一下。
周大郎。
周大的亲弟弟。
陈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名单放下,走到窗前。
窗外,节度府门口还亮着灯。周大站在那里,一个人站着,看着远处的黄河。
陈嚣没有叫他。
有些事,得自己消化。
子时,萧绾绾走进书房。
“齐王那边,有消息了。”
陈嚣转身:
“死了?”
“死了。”萧绾绾递上密报,“四月十六,行至洛阳,暴病而卒。赵光义派太医验过尸,说是心疾发作。”
陈嚣接过密报,看了一眼,放下。
“心疾。”他笑了,“好一个心疾。”
萧绾绾看着他:
“你觉得,赵光义接下来会干什么?”
陈嚣没有回答。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汴梁的方向。
那里,赵光义刚刚坐稳了龙椅。
那里,十五万禁军整装待发。
那里,有他的家人,他的朋友,他的过去。
“他会来。”他终于说。
“什么时候?”
陈嚣摇头:
“不知道。但肯定会来。”
他转身,看着萧绾绾:
“传令下去,从明天起,全军加紧训练。齐王死了,下一个,就是咱们。”
萧绾绾点头:
“是。”
她转身要走。
“绾绾。”陈嚣叫住她。
萧绾绾回头。
“告诉周大,”陈嚣说,“他弟弟的抚恤,加倍。”
萧绾绾看着他,点点头:
“好。”
她走了。
陈嚣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