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七,戌时。
汴梁城,福宁宫。
龙床上的那个人,已经三天没有进食了。
他曾经是这天下最强壮的男人。骑马射箭,开三石硬弓,冲锋陷阵,杀人如麻。陈桥驿兵变时,他披上黄袍,一夜之间夺了柴家的江山。
可现在,他躺在那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发白。只有那双眼睛,偶尔睁开时,还残留着一丝当年的锐利。
赵匡胤。
大宋的开国皇帝,就要死了。
宋皇后守在床边,眼睛哭得红肿。十一岁的皇子赵德昭跪在床尾,低着头,不敢看父亲。
床边还站着一个人。
赵光义。
他穿着素白的袍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戚。可那双眼睛,一直盯着龙床上的那个人,盯着他的呼吸,盯着他的每一次抽搐。
“皇兄。”他轻声唤道。
赵匡胤的眼皮动了动,睁开。
那双眼睛看着赵光义,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虚弱,笑得凄凉。
“光义,”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你来了。”
“臣弟来了。”赵光义上前一步,跪在床边,“皇兄,您要保重啊。”
赵匡胤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弟弟,看着这张忠厚的脸,看着这双精明的眼睛。
二十年前,他把这个弟弟带在身边,教他读书,教他打仗,教他做官。他以为,他会是这个王朝最忠诚的守护者。
现在他知道了。
守护者,也可能是掘墓人。
“德昭,”赵匡胤忽然开口,“你出去。”
赵德昭抬起头,看看父亲,又看看叔叔,不知所措。
“出去。”赵匡胤又说了一遍。
宋皇后推了推儿子。赵德昭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出寝殿。
殿门关上了。
只剩下兄弟俩。
赵匡胤伸出手,抓住赵光义的手腕。
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可抓得很紧。
“光义,”他说,“朕问你一句话。你要老实回答。”
赵光义低下头:
“皇兄请问。”
“朕死后,你会怎么对待德昭?”
殿里安静了一瞬。
烛火摇曳,映出赵光义脸上复杂的表情。
“臣弟……”他终于开口,“臣弟会好好待他。封他做王,给他最好的封地,让他富贵一生。”
赵匡胤盯着他:
“真的?”
“真的。”
赵匡胤沉默了。
他看着这个弟弟,看着这张忠厚的脸,看着这双精明的眼睛。
然后他松开手,闭上眼睛。
“好。”他说,“朕信你。”
亥时,赵普被召入宫。
他走进福宁宫时,赵匡胤又清醒了一会儿。
“赵普。”
“臣在。”
赵匡胤示意他靠近。
赵普凑到床边,赵匡胤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声音很轻,只有赵普能听见。
赵普的脸色变了。
他抬起头,看着龙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人,眼中满是震惊。
“陛下……”
“去吧。”赵匡胤闭上眼睛,“记住朕的话。”
赵普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然后爬起来,踉踉跄跄地退出寝殿。
走出宫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福宁宫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曳。
像一盏即将熄灭的灯。
子时,宋皇后守在床边,已经睡着了。
赵匡胤又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身边这个陪了他二十年的女人。她比他小二十多岁,当年入宫时,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现在,她也老了,眼角有了皱纹,鬓边有了白发。
“皇后。”他轻声唤道。
宋皇后惊醒,凑过来:
“陛下?”
赵匡胤看着她,忽然问:
“朕死后,你怎么办?”
宋皇后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赵匡胤握着她的手:
“记住,朕死后,什么都别争。光义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他要你搬出皇宫,你就搬。他要你交出印玺,你就交。他要你——”
他顿了顿:
“他要你死,你也得死。”
宋皇后的眼泪流了下来。
“陛下……”
赵匡胤闭上眼睛:
“朕护不住你了。你要自己护着自己。”
寅时,福宁宫的烛火忽然剧烈摇晃起来。
宫人们看见,一个人影从寝殿里冲出来,踉踉跄跄地消失在夜色中。
是赵光义。
他脸色惨白,满手是血。
宫人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片刻后,寝殿里传来宋皇后的哭声。
哭声凄厉,撕心裂肺。
“陛下——!”
赵匡胤,驾崩了。
卯时,消息传遍汴梁城。
垂拱殿的钟声响了九下。那是皇帝驾崩的信号。
百官们从睡梦中惊醒,匆忙穿上朝服,往宫里赶。一路上,人人脸色凝重,谁都不敢说话。
曹彬走在最前面。他是殿前都指挥使,禁军统领,手握五万大军。
昨晚,他接到赵光义的密令:今日一早,带兵入城,封锁九门。
他照做了。
现在,汴梁城的九座城门,全部关闭。任何人不得出入。
潘美跟在曹彬身后。他是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负责皇城守卫。
昨晚,他也接到了密令:今日一早,接管皇城,任何人不得入内。
他也照做了。
现在,皇城的四座大门,全部由他的亲兵把守。就连宰相赵普,也要通报才能进。
李继隆走在最后面。他是殿前司都虞候,负责宫中宿卫。
昨晚,他也接到了密令:今日一早,带兵守住福宁宫,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也照做了。
现在,福宁宫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三个人,三支兵,三座城。
一夜之间,汴梁城变了天。
辰时,赵光义出现在垂拱殿。
他穿着孝服,满脸哀戚,眼睛红肿。走到御阶前,他忽然跪了下去,放声大哭。
“皇兄——!”
百官们跟着跪下,哭声震天。
赵普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个伏地痛哭的人。
他想起昨晚,赵匡胤在他耳边说的那几句话。
那几句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里。
可他不能说。
一个字都不能说。
午时,萧绾绾的信鸽飞进凉州城。
鸽腿上绑着一个小竹筒,竹筒里塞着一卷薄薄的丝绢。
丝绢上只有四个字:
“帝崩。速报。”
陈嚣看着那四个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丝绢放在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萧绾绾站在他身边:
“赵匡胤死了。”
“我知道。”
“接下来怎么办?”
陈嚣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窗前,看着窗外。
窗外,黄河还在流淌。
三艘炮舰静静地停在水面上,雷公号、鱼龙号、镇河号。水兵们正在甲板上操练,喊着号子。
远处,传来军校的钟声。
那是河西的心跳。
也是——
新时代的序曲。
“传令下去,”陈嚣终于开口,“全军戒备。齐王那边,一有动静,立刻来报。”
“是。”
萧绾绾走后,陈嚣一个人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想起六年前,第一次见到赵匡胤时的情景。
那时他刚从现代穿越过来,什么都不懂。赵匡胤拍着他的肩,说:“河西交给你了。”
六年了。
河西,他守住了。
可那个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