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二,辰时。
参谋部的大门被一脚踢开。
尉迟炽大步走进来,脸色铁青。身后跟着十几个将领,都是边军的老资历。他们一进门,就把屋里那几个年轻参谋挤到了墙角。
“陈怀远呢?”尉迟炽的声音像打雷。
陈怀远从沙盘后面探出脑袋:
“尉迟爷爷,我在这儿。”
尉迟炽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九岁的孩子:
“听说你让经略使去打泾州?”
“对。”
“你知道泾州有多少守军吗?”
“一万二千人。”陈怀远说,“齐王的精锐,驻守粮草基地。”
“知道还敢打?”
陈怀远眨眨眼:
“就是因为精锐,才要打。”
尉迟炽愣住了。
陈怀远从沙盘后面走出来,拿起竹竿,指着泾州的位置:
“齐王的十五万大军,粮草全在泾州。泾州一丢,他就得撤。可他不会让泾州丢——所以他在泾州放了一万二千人,全是精锐。”
他顿了顿:
“可正因为放了一万二千人在泾州,他的主力就少了一万二千人。十五万变成十三万八。咱们六万对十三万八,还是打不过。可如果咱们先打泾州——”
他的竹竿在泾州和萧关之间画了一条线:
“齐王就得派兵救泾州。一救,他的主力又得分兵。分一次,少五千。分两次,少一万。分三次——”
他抬起头,看着尉迟炽:
“分到咱们能打过为止。”
尉迟炽沉默了。
他身后那些将领,也沉默了。
过了很久,尉迟炽才开口:
“这些,是你自己想的?”
陈怀远点头。
尉迟炽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
“怀远,你知道打仗不是算账吗?”
“知道。”
“知道还这么算?”
“不算怎么打?”陈怀远反问,“爹爹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知己知彼,不就是算吗?”
尉迟炽看着他,久久不语。
然后他忽然笑了。
“好小子。”他站起身,“有你这话,尉迟爷爷放心了。”
他转身,带着那些将领走了。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怀远,参谋部缺人不?”
陈怀远愣了一下:
“缺。”
“那尉迟爷爷给你送几个人来。老家伙,打过仗的,会看地图的。”
陈怀远眼睛亮了:
“好!”
午时,第一批“老家伙”到了。
五个老兵,都是尉迟炽从边军里挑出来的。年纪最大的五十八,最小的四十六。每个人脸上都有伤疤,手上都有老茧,身上都有杀气。
“参谋部新来的。”陈怀远站在他们面前,仰着头,“我叫陈怀远,九岁。以后咱们一起干活。”
五个老兵面面相觑。
让一个九岁的孩子当他们的上司?
“怎么?”陈怀远看着他们,“嫌我小?”
没人说话。
陈怀远也不在意。
他转身走到沙盘前,拿起竹竿:
“过来,我给你们讲讲现在的局势。”
五个老兵互相看了一眼,走过去,围在沙盘边。
陈怀远指着沙盘上的一个个点,开始讲:
“这是凉州,咱们在这儿。这是萧关,齐王的主力在这儿。这是泾州,齐王的粮草基地在这儿。这是陈仓,蜀道的咽喉……”
他一口气讲了半个时辰,把敌我态势、兵力部署、粮草运输、地形地貌,全讲了一遍。
讲完,他放下竹竿,看着那五个老兵:
“听懂了吗?”
五个老兵沉默了。
然后,那个最老的开口:
“听懂了。”
“那你们觉得,咱们该怎么打?”
五个老兵再次面面相觑。
然后,那个最老的又说:
“听你的。”
陈怀远笑了。
申时,参谋部开始改革。
陈怀远把屋里的人分成三组。
第一组,情报组。负责收集、整理、分析敌情。组长是那个最老的老兵,叫周大。
第二组,作战组。负责推演战局、制定方案。组长是扎西——他被萧绾绾临时调来帮忙。
第三组,后勤组。负责计算粮草、军械、民夫。组长是周文翰的侄子,叫周安。
三组各司其职,互不干扰。
陈怀远自己,哪组都不在。
他负责——看。
看各组的数据,看各组的方案,看各组的问题。
然后,把有用的东西,记下来。
“怀远,”扎西走过来,“你这是干什么?”
陈怀远抬起头:
“爹爹说,人多力量大。”
“可你是小孩。”
“小孩怎么了?”陈怀远反问,“小孩就不能管事?”
扎西愣住了。
陈怀远低下头,继续看那些数据。
扎西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这个孩子时的情景。那时他才六岁,怯生生地躲在陈嚣身后。
现在——
九岁,已经能管几十个参谋了。
“怀远,”他蹲下身,“你累不累?”
陈怀远想了想:
“不累。”
“真的?”
“真的。”陈怀远说,“想打仗的事,比读书有意思。”
扎西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他站起身,“那你就继续想。”
他转身要走。
“扎西哥。”陈怀远叫住他。
扎西回头。
“你帮我盯着点作战组。”陈怀远说,“他们算的弹道,有时候不准。”
扎西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好。”
戌时,陈嚣来到参谋部。
屋里灯火通明,几十个人还在忙碌。情报组在翻看文书,作战组在推演沙盘,后勤组在计算账册。
陈怀远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旁,面前堆着三摞文书。
陈嚣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怀远。”
陈怀远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显然是熬久了。
“爹爹?”
“听说你把参谋部分成三组了?”
“嗯。”
“还招了五个老兵?”
“嗯。”
陈嚣看着他,忽然问:
“累吗?”
陈怀远想了想:
“不累。”
“真的?”
“真的。”陈怀远说,“比一个人想,轻松多了。”
陈嚣笑了。
他伸手摸摸儿子的头:
“好。”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
沙盘上,泾州的位置被插了一面小红旗。
“这是你们定的目标?”
“对。”陈怀远走过来,“打泾州,断粮道,逼齐王分兵。”
陈嚣看着那面小红旗,久久不语。
然后他问:
“谁想出来的?”
陈怀远眨眨眼:
“大家想的。”
陈嚣回头看着他:
“大家想的?”
“对。”陈怀远说,“情报组提供数据,作战组推演方案,后勤组计算成本。最后,大家一起定。”
陈嚣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
“好!”他说,“好!”
他一把抱起儿子,在屋里转了好几圈。
参谋部的人全都停下来,看着这一幕。
有人笑,有人鼓掌,有人擦眼泪。
陈怀远被父亲转得头晕,但咧着嘴笑。
远处,传来战鼓声。
那是齐王的大军,还在集结。
可参谋部的人不怕了。
因为他们有了分工。
有了制度。
有了——一个九岁的部长。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开宝四年,三月初二。
参谋部改革,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