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一,寅时。
天还没亮,城西军营的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三千五百人。
这是神机营的新编制——从原来的一千人,一夜之间扩编到四千五百人。加上正在训练的预备队,总人数将达到五千。
陈嚣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有汉人,有羌人,有党项人,有回鹘人——都是从各军中抽调出来的精锐。
“知道为什么叫你们来吗?”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校场上格外清晰。
没人回答。
“因为——”陈嚣说,“从今天起,神机营正式扩编。下设三营:火铳营两千人,炮营一千五百人,火箭营一千人。”
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肃静!”一个声音响起。
所有人看向点将台一侧——那里站着一个人,三十来岁,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到嘴角的刀疤。他穿着一身簇新的铠甲,腰间挎着两把短铳。
拓跋野。
这个十八岁的羌人少年,去年科举第一名,现在被任命为神机营新任统领。
“神机营的规矩,只有三条。”拓跋野的声音洪亮,“第一,令行禁止。第二,胆敢临阵脱逃者,斩。第三——”
他顿了顿,拔出腰间短铳,朝天放了一枪。
“砰!”
巨响在夜空中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第三,谁要是丢了神机营的脸,我亲手崩了他!”
台下鸦雀无声。
拓跋野收起短铳,转向陈嚣,单膝跪地:
“经略使,末将请命——三日内整军完毕,五日内可战!”
陈嚣看着他,点了点头:
“准。”
辰时,神机营开始分营。
火铳营两千人,由扎西统领。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去年刚加入密谍司,半年时间就立了三次功。萧绾绾推荐他当火铳营统领时,有人反对——太年轻,没资历。
陈嚣只说了一句话:“我也年轻过。”
于是扎西就成了火铳营统领。
炮营一千五百人,由刘二统领。这个汉人学生,去年科举第四名,在匠作监跟着墨衡学了半年造炮,对火炮的性能了如指掌。尉迟炽推荐他时,也只说了一句话:“他闭着眼睛都能算出弹道。”
火箭营一千人,由野利云统领。这个羌人青年,是灵枢师太的弟子,医学院最优秀的学生之一。萧绾绾推荐他时,所有人都不理解——一个学医的,懂什么打仗?
萧绾绾的解释是:“火箭营用的神火飞鸦,需要精准计算风向、距离、角度。这些,医学院都教。”
于是野利云就成了火箭营统领。
三个统领,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
台下那些老兵,看着这三个毛头小子,眼神复杂。
有人不服,有人冷笑,有人等着看笑话。
但没人敢出声。
因为点将台上,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六岁的孩子。
陈怀远。
“神机营扩编,还缺一个位置。”陈嚣说,“神机营少年顾问。”
全场哗然。
少年顾问?
让一个六岁的孩子,当神机营的顾问?
“经略使,”一个老兵忍不住开口,“这……这不合适吧?”
陈嚣看着他,平静地说:
“新式火铳,是他和墨监正一起造的。火炮的瞄准具,是他设计的。神火飞鸦的尾翼,是他改的。”
他顿了顿:
“你说,他够不够格?”
老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陈怀远从点将台一侧走出来,站在父亲身边。
六岁的孩子,穿着小小的深蓝学袍,腰里别着墨衡送的那块玉佩。他看着台下那些比他高好几倍的士兵,脸上没有一丝怯意。
“我叫陈怀远。”他的声音稚嫩,但很清晰,“我什么都不懂。但我会学。学得慢,请大家多包涵。”
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道谁先鼓的掌。
掌声稀稀落落,但渐渐连成一片。
拓跋野走到陈怀远身边,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
“怀远,以后神机营的事,你说了算。”
陈怀远眨眨眼:
“真的?”
“真的。”拓跋野笑了,“你说了算,我负责干。”
陈怀远也笑了。
午时,神机营开始训练。
火铳营两千人,每人配发一支新式火铳。扎西站在队伍前面,大声喊着口令:
“装药!填弹!举枪!瞄准!放!”
两千支火铳齐射,巨响震天动地。
炮营一千五百人,每人负责一门火炮。刘二穿梭在炮阵中,不断纠正着角度:
“左三度!上两指!放!”
炮弹呼啸而出,精准命中八百步外的靶子。
火箭营一千人,每人一架神火飞鸦发射架。野利云站在高处,手里举着一面红旗:
“风向东南,风力三级!仰角三十七度!放!”
一千支火箭腾空而起,拖着长长的尾焰,在天空中画出壮观的弧线。
陈怀远站在点将台上,看着这一幕。
他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据。每看完一轮射击,他就低头在本子上写几个字。
“怀远,”拓跋野走过来,“怎么样?”
陈怀远抬起头:
“火铳营的装填速度,平均二十五息。比老款快一半。但第三排的左边那组,慢了五息。”
拓跋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到几个士兵手忙脚乱。
“炮营的命中率,七成三。”陈怀远继续报数,“比昨天高了一成。但第四排的第二门炮,偏了两度。”
拓跋野记下了。
“火箭营的落点分布,比预计的散。”陈怀远皱着小眉头,“可能是风向的问题。”
拓跋野点点头:
“我让野利云调整。”
陈怀远合上本子,看着他:
“拓跋野哥哥,咱们能赢吗?”
拓跋野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六岁的孩子,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
然后他蹲下身,平视着他:
“怀远,你知道咱们神机营,为什么要叫神机营吗?”
陈怀远摇头。
“因为——”拓跋野说,“咱们手里的家伙,是天上的神机。谁挡在咱们前面,神机就送他上西天。”
陈怀远眨眨眼:
“真的?”
“真的。”
陈怀远笑了。
那笑容,比正午的太阳还亮。
申时,第一批新式火铳,送到城西军营。
尉迟炽接过一支,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递给身边的亲卫:
“试。”
亲卫装药、填弹、举枪、瞄准——
“砰!”
三百步外的靶子应声而倒。
尉迟炽的眼睛亮了。
“再试!”
亲卫又装了一发。这一次,他只用了老款一半的时间。
“砰!”
又一个靶子倒了。
尉迟炽大步走到靶子前,蹲下身检查。弹丸穿透了靶心,深深嵌进后面的土墙里。
“好!”他一拍大腿,“好家伙!”
他转身看着那些新火铳,眼睛发光:
“三千支!给我三千支,我能把回鹘人打出屎来!”
戌时,匠作监。
墨衡趴在案板上,已经睡着了。
陈怀远轻轻给他披上一件外衣,然后继续低头看图纸。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嚣走进来,看到这一幕,脚步放轻了。
他走到儿子身边,蹲下身,小声问:
“师父睡了?”
“嗯。”陈怀远点头,“三天没睡了。”
陈嚣看着墨衡那张满是倦容的脸,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抱起儿子,走出工棚。
“怀远,你也该睡了。”
“我不困。”陈怀远摇头,“师父说,今晚要把火箭营的图纸改完。”
“明天再改。”
“明天就来不及了。”陈怀远说,“回鹘人快到了。”
陈嚣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儿子。
六岁的孩子,脸上已经没有了稚气。
有的,是和年龄不符的认真。
“怀远,”他说,“你知道爹爹为什么让你当神机营顾问吗?”
陈怀远想了想:
“因为我会算?”
“对。”陈嚣说,“但也不全对。”
他抱着儿子,走到城楼上。
远处,北方。
那里是地斤泽的方向。
“继迁哥哥那边,还没有消息。”陈怀远忽然说。
陈嚣沉默。
“他会没事的。”陈怀远说,“他答应过我,要坐我造的火车。”
陈嚣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对。”他说,“他会没事的。”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匹快马冲进城门,骑士滚鞍下马,跪在城楼下:
“经略使!地斤泽急报!”
陈嚣的心猛地一紧。
他抱着儿子,快步走下城楼。
骑士递上一卷羊皮,上面沾满了血迹。
陈嚣展开羊皮,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萧绾绾走过来,看到他手里的羊皮,心里也是一沉:
“怎么了?”
陈嚣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北方,看着地斤泽的方向。
羊皮上只有一句话:
“李继迁被围,生死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