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浚离开后的第七个夜晚,李继迁把十二本教材全部看完了。
不是泛读,是精读。每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每幅图都刻在脑子里。看不懂的地方,他就用炭笔在羊皮上抄下来,一遍遍推演。看不懂汉文的部分,就找部落里识字的老人翻译——地斤泽有四个懂汉文的老者,都是当年李光俨重金请来的幕僚。
“少主,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老仆端着肉汤进来时,少年还趴在石桌上,面前摊着《几何原本》的抄本,地上全是演算的炭痕。
“阿古拉,你看这个。”李继迁眼睛发亮,指着书上的一个图形,“这叫‘勾股定理’,说的是直角三角形三条边的关系。如果我知道两条边的长度,就能算出第三条边的长度!”
老仆阿古拉六十多岁了,年轻时是党项部落的萨满,后来跟了李光俨。他凑近看了看那些古怪的图形和符号,摇头:“少主,这些汉人的学问,有什么用?能帮我们报仇吗?”
李继迁脸上的兴奋淡了下去。
是啊,有什么用?
勾股定理能算出陈嚣在哪里吗?几何图形能画出攻破凉州的路线吗?《河西新律》能让父亲活过来吗?
不能。
他合上书,闭上眼睛。脑海里却自动浮现出那些精妙的推论,那些严密的逻辑,那个与仇恨、鲜血、沼泽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个靠理性和知识运转的世界。
“阿古拉,”少年忽然问,“如果我们不报仇,地斤泽这一千多人,能活下去吗?”
老仆愣住了。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少主,您父亲在的时候,地斤泽有三千战士,控制着五个绿洲。现在……我们只剩一千老弱妇孺,三个绿洲也快守不住了。东边的回鹘人在蚕食白草滩,西边的吐蕃人觊觎黑水湖。就算不报仇,我们也……”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地斤泽在衰亡。
李继迁走到洞口。外面是地斤泽的夜晚,沼泽里飘着磷火,像鬼魂的眼睛。远处传来狼嚎,还有隐约的哭泣声——今天下午,又有两个孩子在黑水湖溺亡,因为大人忙着防备外敌,没看住。
生存,比复仇更迫切。
“召集各部头人。”少年转身,声音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决断,“天亮开会。”
消息传开,地斤泽的三个绿洲都震动了。
鹰嘴崖的主洞里,挤了三十多人。有满脸刀疤的老战士,有精瘦的猎人头领,有管粮草的老妇人,还有两个识字的幕僚。火把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明暗不定。
李继迁坐在父亲生前的位置上——那张铺着虎皮的石椅对他来说太大了,但他坐得笔直。
“今天叫大家来,是决定地斤泽的未来。”少年开门见山,“三条路:第一,继续复仇,找机会攻打河西;第二,向回鹘或吐蕃臣服,换取庇护;第三……”
他顿了顿,吐出四个字:“与河西和谈。”
洞内炸了。
“和谈?!陈嚣杀了首领!杀了我们多少族人!”
“少主,您糊涂了!”
“我们宁愿战死,也不向汉人低头!”
怒吼声几乎掀翻洞顶。几个老战士甚至拔出刀,刀锋指向李继迁——不是要杀他,是用这种方式表达愤怒。
李继迁没动。
等声音稍微平息,他才开口:“那好,选第一条路。谁来告诉我,怎么打?”
洞内安静了。
“我们有战士三百,能战者五百。”少年一个个数,“河西常备军六千,凉州城高墙厚,有霹雳炮、火龙枪、神火飞鸦。去年肃清之役,李光俨三千人都没攻下一个山寨。我们五百人,怎么打?”
没人能回答。
“第二条路,向回鹘臣服。”李继迁继续说,“回鹘王的条件是什么?每年进贡战马五百匹,美女五十人,十五岁以上男子全部编入回鹘军,地斤泽改名‘回鹘西营’。你们愿意吗?”
几个老战士眼睛红了。他们当年跟随李光俨,就是为了不被回鹘、吐蕃吞并。现在要主动臣服,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那就剩第三条路。”李继迁站起身,走到洞中央,“与河西和谈。”
“怎么和谈?陈嚣会答应吗?”
“用条件换。”少年说,“地斤泽臣服河西,但保持自治。我们帮河西守西大门,抵挡回鹘和吐蕃。河西给我们粮食、铁器、医药品,帮我们建学堂、开垦绿洲、引水灌溉。”
一个幕僚忍不住问:“少主,这些……陈嚣会答应?”
“他会。”李继迁走回石椅,从桌上拿起那本《河西新律摘要》,翻开某一页,“因为这本书里写着:‘凡归附之民,皆享平等之权;凡守土之军,皆得应有之饷’。陈嚣要的不是征服,是融合。他要让天下人看到,投靠河西的人,能活得更好。”
洞内陷入沉默。
每个人都在权衡。
老战士想的是荣誉和仇恨,但更多人在想今晚吃什么,孩子病了怎么办,明天回鹘人会不会来抢水。
生存面前,仇恨是奢侈品。
“我不同意!”一个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个壮汉,叫野利雄,野利部最后的头人,李光俨的结拜兄弟。他脸上有道从额头到下巴的疤,是白兰山之战留下的。
“李继迁,”野利雄直呼其名,这在党项传统里是大不敬,“你父亲死前让我保护你,是让你报仇,不是让你投降!你要是敢和汉人和谈,我就带野利部的人走!”
这话很重。野利部虽然只剩一百多人,但都是能战的悍卒,是地斤泽的核心战力。
李继迁看着野利雄,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野利叔,你儿子多大了?”
野利雄一愣:“八岁。”
“认识字吗?”
“……认识几个党项文。”
“我八岁的时候,父亲请汉人先生教我,我已经能背《千字文》了。”李继迁声音很轻,“现在我能看懂汉人的兵书、律法、格物书。而你的儿子,八岁了,只会放羊、抓兔子、认几个简单的文字。”
他顿了顿:“你希望他将来像你一样,脸上带疤,躲在沼泽里,每天担心被回鹘人杀、被吐蕃人抢、被饿死、被病死吗?”
野利雄的拳头攥紧了,疤脸抽搐。
“还是希望他……”李继迁指向那些教材,“希望他能读书识字,学医救人,学工造器,甚至……去凉州的书院,和汉人孩子一起上学?”
洞内鸦雀无声。
火把噼啪作响,映着每个人复杂的脸。
仇恨和未来,在每个人的心里厮杀。
最终,一个老妇人先开口了。她是管粮草的,叫乌仁,地斤泽所有人都尊敬她,因为她总能从沼泽里找到能吃的东西。
“少主,”乌仁声音沙哑,“粮仓的存粮,只够吃二十天了。黑水湖的水位在下降,白草滩的草场在退化。这个冬天……会饿死人。”
这话像最后一根稻草。
野利雄颓然坐下,抱住了头。
李继迁知道,他赢了。
但赢得并不痛快。
因为这意味着,他要亲手埋葬父亲的遗愿,亲手折断地斤泽最后的脊梁。
“天亮后,我亲自去凉州。”少年说,“和谈。”
“不行!”阿古拉第一个反对,“太危险了!陈嚣可能……”
“他如果要杀我,张浚来的那天就可以动手。”李继迁摇头,“他派人送书,就是给机会。这个机会,我必须抓住。”
会议在黎明前结束。
但李继迁没想到,有人不想让他和谈。
回到自己的小山洞时,他发现有人在等他。
是个白衣人。
“你要背叛你父亲?”白衣人背对着他,手腕上的红线刺绣在晨光中很显眼。
李继迁瞬间警惕:“你是谁?”
“一个希望你复仇的人。”白衣人转身,脸上戴着木雕面具,只露出眼睛,“地斤泽和河西和谈?可笑。陈嚣只是在骗你,等你放下武器,他就会把地斤泽的人全部抓去矿山做苦力,就像对王彪那样。”
“你怎么知道王彪?”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白衣人走近,“我还知道,腊月十五那天,凉州会有大乱。那是你报仇的最好机会——趁乱攻破凉州,杀了陈嚣,河西就是你的。”
李继迁盯着面具后的眼睛:“你是河西的人?”
“我是希望河西乱的人。”白衣人笑了,“你的敌人,不一定是我。”
他走到石桌前,拿起那本《几何原本》:“这些书,是毒药。它们会让你软弱,会让你忘记仇恨。你父亲如果知道你看这些,会从坟墓里爬出来掐死你。”
“闭嘴。”李继迁声音冷了下来。
“怎么?被我说中了?”白衣人把书扔回桌上,“李继迁,你记住——你和陈嚣之间,只能活一个。这是命,改不了。”
说完,他转身要走。
“等等。”李继迁叫住他,“你手腕上的红线,是什么标记?”
白衣人身体僵了一下。
“地斤泽里,有你们的人,对吧?”少年步步紧逼,“是谁?”
白衣人没回答,身影一晃,就消失在山洞外。
李继迁没有追。
他走到石桌前,拿起那本《几何原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他这两天做的笔记,推演勾股定理的各种证明方法。
而在这些笔记的空白处,他刚才无意中,用炭笔画了几个图形。
那是白衣人的身形轮廓,还有手腕上红线刺绣的细节。
李继迁盯着那些图形,忽然想起《几何原本》里的一句话:“两点确定一条直线。”
两个线索,也许就能推出真相。
他迅速在羊皮上写下:
线索一:白衣人知道王彪(凉州商会理事,已被判刑)。
线索二:白衣人手腕有红线刺绣(河西内部某种标记)。
线索三:白衣人希望地斤泽攻打河西,破坏和谈。
线索四:白衣人可能在地斤泽有内应。
四条线索,像四根线,在他脑中交织。
然后他想起张浚带来的那卷羊皮——三年前旧案的记录。那个隐藏在河西高层的名字……
李继迁的眼睛忽然睁大。
他冲到藏羊皮卷的地方,翻出油布包,重新展开。
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
再回想白衣人的身形、声音、说话方式……
“原来是你。”少年喃喃自语,手在发抖。
不是恐惧,是震惊。
如果他的推断正确,那么河西面临的危险,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大。
而腊月十五……
可能不止是一场大火,不止是一次绑架,不止是一包毒药。
可能是天翻地覆。
洞外,天亮了。
李继迁收起羊皮卷和教材,走出山洞。晨光照在地斤泽的沼泽上,雾气正在散去。
乌仁已经在组织妇孺采集芦苇根——这是地斤泽最后的食物。
野利雄在训练战士,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和迷茫。
孩子们在泥地里玩耍,浑身脏兮兮的,但笑得很开心。
李继迁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了决定。
他走到崖边,对着初升的太阳,闭上眼睛。
父亲,对不起。
我不能让地斤泽的人,为你的仇恨陪葬。
我要选另一条路。
哪怕这条路,可能更难走。
“阿古拉。”他转身,“准备马匹,我要去凉州。”
“现在?”
“现在。”少年眼神坚定,“但在去之前,我要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清理内奸。”李继迁看向地斤泽深处,“白衣人能来去自如,说明我们内部有人接应。把那个人找出来。”
半个时辰后,地斤泽的三个绿洲同时戒严。
李继迁用了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方法:查粮。
地斤泽的存粮只够吃二十天,但根据乌仁的记录,实际消耗速度比预期快三成。多出来的粮食去哪了?
顺藤摸瓜,当天中午就抓到了人。
是看守黑水湖粮仓的一个小头目,叫扎木合。从他住处搜出了回鹘的金币,还有一封密信——用汉文写的,约定腊月十五那天,回鹘骑兵会从西面进攻地斤泽,牵制河西军,为凉州的“大事”创造条件。
密信没有落款,但字迹很工整。
李继迁把密信和白衣人的线索放在一起,一个更可怕的推测形成了。
“少主,怎么处置?”野利雄问。
李继迁看着跪在地上的扎木合,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在发抖。
“你有孩子吗?”
“有……有两个。”
“几岁?”
“一个六岁,一个四岁。”
李继迁沉默了很久,最终说:“打断一条腿,赶出地斤泽。让他自己回回鹘。”
这是仁慈的惩罚,也是警告。
扎木合被拖走后,李继迁召集所有头人。
“内奸找到了,但可能还有。”少年扫视众人,“我要去凉州和谈,在我回来之前,地斤泽全面戒严,任何人不得外出。如果回鹘人来攻,不要硬拼,退到鹰嘴崖死守。”
“少主,您一个人去凉州太危险了!”阿古拉老泪纵横。
“必须一个人去。”李继迁说,“人多反而危险。而且……”
他看向东方,凉州的方向。
“有些话,只能我和陈嚣单独说。”
当天下午,李继迁骑上一匹瘦马,只带了三天的干粮和水,离开地斤泽。
临走前,他把那卷羊皮交给阿古拉:“如果我回不来,把这个交给张浚。记住,只能给张浚,不能给任何人。”
“少主!”
“照做。”
少年挥鞭,马匹踏入沼泽小路。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十二岁的党项遗孤,独自走向杀父仇人的城池。
不是为了复仇。
是为了生存,为了未来,为了地斤泽那一千多张饥饿的脸。
也为了……验证一个可怕的猜想。
如果那个猜想是真的。
那么他今天去凉州,可能不是求生。
是赴死。
但李继迁没有回头。
马匹在沼泽小路上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暮色中。
而在他身后,地斤泽的鹰嘴崖上,一个白衣人静静站着,看着少年离去的方向。
面具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然后他抬起手,做了几个手势。
远处,沼泽深处,有人用铜镜反射夕阳,回应了信号。
腊月十五的网,已经收紧。
而李继迁的选择,成了网上一个意外的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