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二,天还没亮,延安府四大粮仓外就排起了长龙。
百姓们扶老携幼,背着口袋、挎着篮子,有的甚至推着独轮车。队伍从仓门蜿蜒到街尾,又从街尾拐进小巷,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
但秩序出奇地好。
因为冯友德提前做了三件事:第一,按街区划分领粮时段,避免拥挤;第二,每个领粮点设“秩序监督”,由民事司文书生和本地推举的老人共同负责;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按实人实口发放,童叟无欺。凡冒领、重领、插队者,取消资格,并罚劳役。”
辰时正(早上七点),开仓。
第一个领粮的是个瞎眼老太,由孙女搀着。登记台后坐着春妮,她接过老太的户牌:“王刘氏,西街三巷七号,家中两口人,对吧?”
老太颤巍巍点头:“对,对……就俺和孙女。”
“按每人一斗,共两斗。”春妮在账册上记下,对旁边喊道,“七号柜,王刘氏,粟米两斗!”
仓库里,石头带着十几个年轻文书,按编号分区管粮。听到喊声,七号柜的文书立刻量出两斗黄澄澄的粟米,倒进老太带来的布袋里。
孙女接过粮袋,掂了掂,忽然哭了:“奶奶,是满的!真是满斗!”
老太摸索着抓了把米,凑到鼻子前闻,老泪纵横:“新米……是新米啊!崇祯四年发赈济,领的是霉米掺沙,吃死过人啊……”
这话引起队伍一阵骚动。有老汉叹气:“那年领赈济,三斗米里淘出半斗石子!”
春妮提高声音:“乡亲们放心!北山开仓,一不掺沙,二不短秤,三不要钱!大伙儿互相监督,有问题的,当场指出来!”
这话像定心丸。队伍安静下来,只听见量米的“哗啦”声和百姓压抑的抽泣声。
发到午时,出了第一桩纠纷。
一个油滑汉子,拿着两块户牌来领粮,说是帮邻居捎带。监督的老人认得他:“赵四,你邻居王瘸子腿断了,咋不自己来?”
赵四支吾:“他……他托我的!”
正好王瘸子的儿子气喘吁吁跑来:“赵四叔!俺爹的户牌咋在你那儿?俺爹说了,粮得自己领!”
真相大白。赵四想冒领。按规矩该取消资格,但春妮看他衣衫褴褛,低声问监督老人:“他家情况怎样?”
老人叹道:“赵四也是苦命人,老娘瘫着,媳妇跟人跑了,有个六岁娃娃。就是爱贪小便宜……”
春妮想了想,对赵四道:“冒领按律该罚。但念你初犯,又是为家里孩子——这样,粮你可以领,但要去城西修墙工地干三天活抵过,管饭。愿意不?”
赵四涨红了脸,最终低头:“愿意……谢姑娘。”
这事传开,百姓更信服了——既讲规矩,又通人情。
发粮现场,还来了个特殊“观众”:被关在囚车里的张知府。
冯友德特意让人把他拉到粮仓对面,让他“看看北山怎么放粮”。张知府起初梗着脖子不看,但听着那一斗斗实实在在的倒粮声,听着百姓的哭声和感谢声,他终于忍不住转头。
他看见一个老汉领到粮后,跪在地上冲仓门磕头;看见妇人把领到的米小心倒进孩子的衣兜;看见半大少年领了粮,飞奔回家,边跑边喊:“娘!有米了!真有米了!”
这些场景,张知府为官七年,从未见过。他主持过三次赈济,每次都是胥吏层层克扣,百姓领到的不是霉米就是半斗。他甚至听过下属得意地汇报:“大人,这次发粮,咱们省下三百石……”
“省”下的三百石,进了谁的腰包?张知府心里清楚。
囚车旁,一个认得他的老书生经过,叹道:“张大人,您看见了吗?这才是赈济啊。您那会儿发粮,得先给胥吏塞钱才给足秤……”
张知府闭上眼,冷汗涔涔。
发粮持续到傍晚。清点账目:全天发放粮食两千四百石,惠及两万四千人。按计划,需连发五日,才能覆盖全城及周边饥民。
但冯友德发现一个问题:来领粮的百姓,大多面黄肌瘦,很多是长期半饥饿状态。每人一斗粮,只够十天半月,之后怎么办?
他把忧虑报给李根柱。李根柱正在看侯七截获的官军粮队清单,闻言抬头:“那就不是发粮,是分田。”
他摊开地图:“延安府周边有官田、学田、屯田、抄没的贪官田,加起来不下十万亩。咱们按‘租不过三’重定租约,招佃耕种;无地农民,可分新垦荒田。”
“可眼下是十月,种不了粮啊。”
“所以先以工代赈。”李根柱早有筹划,“修城墙、疏水渠、铺道路、建学堂——凡是公共工程,都招民工,日给粮一升。这样既养活了百姓,又建设了城池,一举两得。”
冯友德眼睛亮了:“此法大善!老夫这就拟章程。”
正说着,石头兴冲冲跑来:“司正!冯先生!咱们清点府仓时,发现夹层!”
“什么夹层?”
“粮囤下面,还有地窖!”石头激动得脸发红,“藏的都是精米、白面、腊肉,还有……还有银箱!”
李根柱和冯友德对视一眼,立刻赶往府仓。
果然,在最大粮囤的夯土地基下,发现一个隐蔽入口。顺着阶梯下去,是个三丈见方的地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百袋精米(每袋一石)、一百袋白面、五十坛腊肉,墙角还有十口包铁木箱,打开一看,白花花的官银!
粗略估算,精米白面值三千两,腊肉值一千两,官银足足八千两!
“好一个张知府!”冯友德气得发抖,“年年报灾请赈,自己却藏这么多好东西!”
李根柱却很平静:“贪官哪朝哪代都有。重要的是,这些东西现在归咱们了。”他吩咐石头,“全部登记入库。精米白面,优先发给孤寡病残;腊肉,犒劳将士和修城民工;银子……留着买耕牛、农具、课本。”
走出地窖时,夕阳正红。粮仓外,还有百姓在排队,眼巴巴等着明日发粮。
李根柱对冯友德说:“明日发粮时,再加一条告示:愿参加修城、垦荒、筑路者,可报名。日给粮一升半,十日一结。”
“一升半?会不会太多?”
“百姓卖力气,该吃饱。”李根柱望着那些佝偻的身影,“咱们要让所有人知道:跟着北山,不光有粮领,更有活干,有盼头。”
夜幕降临,粮仓点起了灯笼。
排队的人群还没散,有人铺了草席就地而卧。但他们脸上没有惶恐,只有期盼——因为他们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那扇仓门还会打开,里面的米,还会实实在在地倒进他们的口袋。
这种“知道”,在崇祯九年的陕北,比金子还珍贵。
远处囚车里,张知府望着粮仓的灯火,终于垂下头,肩膀剧烈颤抖起来。
不知是悔,还是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