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又沉了下去。临渊郡城睡得正酣，只剩下更夫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巷里一记一记地敲着，像是给这死寂的城数着脉搏。
段天豹出城了。
这消息是叶青玄花了半钱银子，从一个专给“快活林”送菜的伙计嘴里套出来的。说是堂主有笔大买卖，要去城外三十里的破庙里接一批要紧的货，少说也得明儿晌午才能回转。
叶青玄知道，那“要紧的货”，十有八九就是能助他冲关的淬体丹。
时机到了。
罐儿巷里，黑得像泼了墨。程远和赵虎两个，猫着腰，贴着墙根，动作远比白日里巡街时要利索得多。
“程哥，就是这儿了。”赵虎压着嗓子，指了指一扇不起眼的后门，“我打听过了，这门后头是柴房，连着库房的院子，夜里只有一个老头子守着。”
程远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头是块掺了蒙汗药的烧鸡。他把门撬开一道缝，将烧鸡扔了进去。没多会儿，里头传来一阵犬吠，随即是几声呜咽，再没了动静。
两人溜了进去，轻车熟路地摸到库房门口。那锁是把铜胎大锁，看着唬人，却经不住程远一根铁条的拨弄。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一股子铜钱的腥味和银锭子特有的冷香扑面而来。
借着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的微光，两人看清了屋里的景象。靠墙立着三口大箱子，其中一口开着，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全是白花花的银元宝。
“我的娘……”赵虎的眼珠子都直了，他扑过去，抓起一把银元宝，那冰凉沉甸甸的触感，让他浑身都打了个哆嗦。
程远也是呼吸发紧，他一脚踹开另一口箱子，里头是成串的铜钱，黄澄澄的，晃得人眼花。
“发了！咱们发了！”赵虎的声音都在抖，他解下背上早就备好的麻袋，开始疯狂地往里头装银子。
程远也没闲着，他更贪心，直接去搬那箱子。
就在两人得意忘形，以为这泼天富贵已是囊中之物时，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的阴影里响了起来，不带丝毫情绪。
“奉天司缉拿要犯，尔等束手就擒。”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两人身上。
程远和赵虎的身子同时僵住，他们猛地回头，只见一个黑衣人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像两点寒星。
“谁？！”程远厉声喝问。
赵虎的反应更快，他认出了那身形，也听出了那声音，惊怒之下，脱口而出：“姓叶的！是你！”
“是你妈的！”程远怒吼一声，扔下手里半满的钱袋，抄起墙角一根撬棍，恶向胆边生，“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今天老子就让你知道，断人财路是什么下场！”
他那铁塔般的身躯，带着一股恶风，直扑叶青玄。
赵虎也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眼神怨毒，从侧翼包抄过来。
两人都是在市井斗殴里滚出来的老手，配合默契，一左一右，封死了叶青玄所有退路。
叶青玄却没动。
他看着扑上来的两人，就像看着两只撞向蛛网的飞蛾。
在程远的撬棍即将砸到他面门的瞬间，他动了。身形一晃，脚下踩着《奉天十三刀》里最基础的步法，人已如一片落叶，飘到了程远的身侧。
程远一棍落空，巨大的力道让他身子一个趔趄。
叶青玄没有拔刀。他反手握住刀柄，将那沉重的刀鞘当成了一根铁鞭，对着程远持棍的手臂，自上而下，狠狠一记劈落！
“咔嚓！”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库房里格外刺耳。
程远的惨叫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就变成了一声闷哼。他那粗壮的右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下去，手里的撬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半边身子都麻了。
淬体三重对淬体一重，便是这般碾压。
赵虎见状，魂都吓飞了。他哪还顾得上什么兄弟义气，转身就往门口跑。
叶青玄看都没看他，左手袖中一抖，一枚铁弹丸已然在握。他甚至没有瞄准，只是手腕随意一甩。
“噗！”
铁弹丸破空，精准地打在赵虎奔跑中的左腿膝盖上。
又是一声骨头碎裂的闷响。
赵虎“嗷”的一声惨叫，整个人向前扑倒，抱着腿在地上翻滚哀嚎，像一只被踩断了腿的蚂蚱。
前后不过三五个呼吸的工夫，两个方才还不可一世的泼皮，一个断臂，一个折腿，都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叶青玄走过去，一脚踩在赵虎的背上，让他那杀猪般的嚎叫变成了呜咽。
他没再动手，而是开始布置现场。
他将程远和赵虎带来的两个麻袋都倒空，抓起几把银元宝，随意地洒在地上，又踢翻了一张凳子，将那口装铜钱的箱子也踹倒，铜钱滚了一地。
做完这些，他拾起地上赵虎那把短刀，在程远另一条胳膊上，不深不浅地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你……你要做什么……”程远疼得满头大汗，声音里全是恐惧。
叶青玄没理他，只是将那带血的短刀，扔到了库房的角落里，做出一副激烈打斗后，凶器被击飞的模样。
这样一来，现场就成了一场分赃不均的内讧，或是与猛虎堂看守火并后的惨烈场面。他们两人勾结外人盗窃，罪名是跑不掉的。
叶青玄走到门口，学着一种夜枭的叫声，发出一长两短的鸣叫。这是南城夜巡捕快之间联络的暗号，寻常人根本不知晓。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看了一眼在地上呻吟的两人，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由远及近。
“什么人！”
“快！在那边！”
几名提着灯笼的夜巡捕快冲进了院子，当他们踹开库房的门，看到眼前的景象时，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满地的金银，两个身穿奉天司临时捕役服色、身受重伤的汉子，还有一个空了大半的钱箱。
“是程远和赵虎！”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还伤成这样！”
“快！绑了！这两人监守自盗，勾结匪徒，罪证确凿！押回衙门，听候总捕头发落！”
远处一座民居的屋顶上，叶青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着程远和赵虎像两条死狗一样被拖走，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两颗没用的棋子，总算在废掉之前，起到了它们该有的作用。
他抬头望向奉天司衙门的方向。章总捕头，你那两条好狗出了事，你会怎么做？
他又望向城外的方向。段天豹，你那装满了钱的袋子破了个大洞，你回来之后，又会是何等光景？
一场好戏，才刚刚开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