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门紧闭的第十天。
西边黑石寨的狼烟,烧了整整一天一夜才熄灭。没有后续消息传来,那片山峦重归沉默,沉默得让人心头发慌。
岩山站在了望台上,手里捏着一小块冰凉粗糙的石头,无意识地摩挲着。这是昨天后半夜,岩松叔从寨墙根下捡到的。不是寨子附近的石头,颜色暗红,带着明显的、被急流冲刷过的圆润。这种石头,只有南边三十里外的红水溪才有。
石头出现在寨墙根下,只有一个解释——有人从南边来,到了寨子很近的地方,停留过,或许还试图窥探,不小心遗落了。
不是野兽。野兽不会带石头。
“山哥。”梯子响动,蒲伯爬了上来,手里端着两个粗陶碗,里面是热气腾腾的野菜糊糊,“先吃点。”
岩山接过碗,没急着喝,低声问:“岩松叔呢?”
“又去后山了。”蒲伯啜了一口糊糊,烫得咧了咧嘴,“他说北边那条密道出口附近的痕迹,越来越新。昨天发现半个脚印,不太清晰,但能看出是软底靴,不是我们常穿的草鞋或皮靴。”
软底靴。利于潜行,减少声响。猎户不会穿这个,山路难走,软底不耐磨。只有那些需要长时间隐蔽、悄悄摸近目标的人,才会用。
岩山的心往下沉了沉。
“还有,”蒲伯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岩山耳朵,“岩鹞……回来了。”
岩山手一抖,碗里的糊糊差点泼出来:“人在哪?”
“在我那屋。受了伤,不重,但……吓坏了。”蒲伯眼神晦暗,“他说,鹰嘴崖小集,没了。”
“没了?”岩山没明白。
“不是人没了,是集子散了。”蒲伯解释道,“岩鹞到的时候,集子上空荡荡的,往常摆摊的地方只剩些破烂筐子。他躲在外围林子里观察,看到一队人,大概七八个,穿着灰扑扑的衣服,但动作整齐,挨家挨户地搜那些集子边上的窝棚。不是抢东西,像是在找什么,问什么。岩鹞看见他们从一个老猎户屋里,搜出了一小坛酒……然后,就把那老猎户带走了。”
酒……
岩山感觉喉咙发干。
“岩鹞想绕路回来,结果在鬼哭林边缘,撞上了另一伙人。”蒲伯继续道,“不是搜集子的那队,更像是在林子里巡弋的暗哨。岩鹞掉头就跑,背上挨了一记吹箭,幸好距离远,箭上淬的麻药,毒性不强。他咬着牙钻进了林子深处,绕了一大圈,昨天半夜才摸回寨子。”
“看清那伙人样子了吗?”
“天暗,林子密,没看清脸。”蒲伯摇头,“但岩鹞说,那些人手里拿的不是寻常猎弓,是一种很短的、黑沉沉的弩,腰里别的刀,也不是我们用的直刃或柴刀,是带弧度的。”
黑弩,弧刀。
岩山闭上眼睛。西南地界,用这种制式武器的,不多。巫咸氏外围的“黑牙卫”,是其中之一。
“岩鹞还说,”蒲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在林子里逃的时候,听到那伙人里有人喊了一句,用的不是苗语,也不是彝话,腔调很怪,但里面有两个词,他听清了……好像是‘酒’和‘老头’。”
酒。老头。
岩山手里的粗陶碗,“咔”一声轻响,裂开了一道细缝,温热的糊糊渗出来,烫在手心,他却浑然不觉。
所有零碎的线索,像散落的珠子,被这两根线串了起来。
黑石寨的狼烟——遭遇了无法抵抗的威胁,紧急示警。
红水溪的石头——有人从南边靠近星回寨。
密道口的新痕迹——有人在后山附近反复探查。
鹰嘴崖小集被搜,酒被搜走,人被带走——目标明确,寻找特殊的酒和相关信息。
鬼哭林的暗哨,黑弩弧刀,呼喊中的“酒”和“老头”——巫咸氏的人,已经像一张网,撒在了这片山林。
而星回寨,一个拥有特殊酒酿(荞麦魂)、近期有人员(张翎毕摩、岩鹰、阿叶)外出并受伤返回、地处偏僻的彝寨……
几乎完美地契合了网眼筛选的条件。
“毕摩……”岩山猛地看向寨子深处密室的方向,声音干涩,“毕摩他……知道这些吗?”
蒲伯沉默地摇了摇头:“密室一直没动静。送进去的饭和水,有时动,有时不动。我不敢贸然打扰,毕摩的伤……你我都清楚,不是寻常伤势,他在用我们不懂的法子自己疗伤。现在去说这些,除了让他心急,有什么用?”
是啊,有什么用?
张翎毕摩再厉害,现在也是个重伤之人,连行动都困难。告诉他外面天快塌了,除了徒增焦虑,还能如何?
“那我们现在……”岩山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他擅长带领汉子们狩猎,面对猛兽,他有勇气,有办法。可面对这种无声无息围拢过来的、庞大而阴冷的威胁,他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又像被看不见的绳索慢慢勒紧脖子。
“等。”蒲伯咬牙道,“等毕摩出来。在这之前,我们能做的,就是让寨子像块石头,封死,藏好,不漏一点光,不透一点气。”
他看向岩山,眼神里有种豁出去的狠劲:“岩山,从今天起,寨子里所有和酒有关的东西,哪怕是一个空罐子,全部处理掉。埋了,烧了,砸碎了扔进深涧,怎么都行,一点痕迹都不要留。所有知道‘荞麦魂’这个名字的人,管好自己家人的嘴。谁敢乱说一个字……”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岩山懂。
“了望哨再加人,日夜不休。”岩山接道,“寨墙下,夜里也安排暗哨。后山那片区域,让岩松叔带几个最好的老猎人,布上陷阱,不伤人,但要能预警。还有……粮食和药材的隐藏点,再检查一遍,做好最坏的打算。”
两人快速商议着,将能想到的细节一条条理清。
正说着,下面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和孩子的哭声。
岩山和蒲伯立刻探头往下看。
寨子空地上,石虎正揪着一个半大少年的衣领,脸色铁青。少年是石虎的侄子,叫岩笋,才十三四岁,吓得脸色发白,哇哇直哭。
旁边围了几个人,都在劝。
“怎么回事?”岩山和蒲伯快步下了了望台。
石虎气得胸口起伏,指着岩笋:“这小兔崽子!他……他刚才跟人吹牛,说他知道毕摩爷爷带回来的酒藏在哪!还说那酒有多香,多厉害!”
嗡的一声,岩山觉得脑子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蒲伯脸色瞬间惨白,一个箭步上前,捂住岩笋的嘴,厉声低喝:“你胡说什么!”
岩笋被吓住了,哭声噎在喉咙里,只剩下抽噎。
“谁告诉你的?你跟谁说的?”蒲伯的声音冷得像冰。
岩笋吓得直哆嗦,断断续续地说:“我……我那天偷听到阿爸和山叔说话……我没跟外人说,就……就跟阿牛、阿树他们几个说了……”
阿牛、阿树,都是寨子里差不多年纪的半大孩子。
蒲伯和岩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惊悸。
孩子嘴不严,今天跟寨子里的玩伴说,明天就可能跟来寨子走亲戚的表哥说,后天……可能就在哪个山涧边玩耍时,顺口就说给了路过的“陌生叔叔”。
“把所有孩子,马上叫到一起。”蒲伯当机立断,对周围几个汉子说道,“让他们的父母也来。就说……毕摩有祈福仪式,需要孩子静心。”
他必须立刻掐灭这个苗头,用最严厉、最直接的方式,让所有知道或可能听说这件事的人,把嘴死死闭上。
岩山看着蒲伯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还在抽噎的岩笋,以及周围族人脸上那无法掩饰的惊惶。
他抬起头。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山峦。
风从山林深处吹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打着旋儿。
空气里那股焦土混合着腥冷的味道,似乎更浓了。
他仿佛听见,厚重的云层之上,闷雷正在缓缓滚动。
而那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无声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