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演武场时,少年队正在训练。
三十个半大孩子,分三排站桩。
三体式,膝盖微屈,双手虚抬,目视前方。
一炷香燃到一半,没人动,没人晃,只有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砸进沙地里。
沙鹰脚步顿住。
他不是没见过人练武。
流沙部也有年轻人练把式,但都是胡乱比划,哪像这样整齐划一,沉静如林。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些孩子眼里有光——不是野性的凶光,是坚定的、有盼头的光。
场边,张昊在纠正一个孩子的姿势。
手掌轻按在孩子后腰,低声说了句什么。
孩子调整呼吸,桩势立刻稳了三分。
张昊转身时,目光扫过沙鹰,微微点头。
只一眼。
沙鹰后背汗毛倒竖。
那少年的眼神……不像个孩子。
沉,稳,像经历过生死搏杀的老手。
更关键的是,沙鹰隐约感觉到,少年体内有股凝而不发的力,像弓弦拉满,像静水深流。
“这是……”沙鹰看向张翎。
“族中子弟,张昊。”张翎语气平常,“护卫队副领队。”
十四岁的副领队?
沙鹰压下心头震撼,继续往前走。
经过酿酒坊时,酒香更浓了。
阿禾正在滤酒,新酿的酒液从竹滤筒淅淅沥沥流进陶缸,琥珀色,澄澈透亮。
“这酒,真是你们自己酿的?”沙鹰忍不住问。
“自己种的荞麦,自己制的曲,自己建的坊。”张翎推开坊门,“进来看看。”
沙鹰迈进门槛。
发酵房里,十几个陶罐整齐排列,罐壁温热。
空气里弥漫着酒曲的微酸和荞麦的焦香。
储酒房里,一排陶缸贴着墙放,缸口蒙着麻布,用石板压着。
墙角木架上,摆着几十个竹筒,都是装好的酒。
这规模,比流沙部全部家当还值钱。
沙鹰喉咙发干。
他想起自己部落——还在为明天吃什么发愁,星回寨已经能酿酒享受了。
差距,什么时候拉开的?
回到祭坛前,盐和货都清点好了。
六竹筒酒用麻绳捆好,每筒两斤。
二十斤鹿肉干用干荷叶包着,十张鹿皮毛色完整,鞣制得柔软。
流沙部的八筐盐过完秤,每筐三十斤出头,分量足。
交易完成,该走了。
沙鹰却有点挪不动脚。
他看着寨子里井然有序的一切,看着族人饱满的精神状态,看着那些他叫不出名字但明显有用的东西,心里像有猫在抓。
“毕摩。”他忽然开口,“你们这屋子……怎么建的?能教吗?”
张翎看向他。
沙鹰脸上那道疤在阳光下显得更深:“我们那儿,冬天冻死人。
要是能学会建这种半地穴,老人孩子能少受罪。
我们可以拿东西换——盐,兽皮,或者……我们那儿有种黑石头,能烧,比柴火耐烧。”
黑石头?煤?
张翎心中一动,面上却平静:“建房的手艺,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本钱。
但……可以换。
一栋半地穴的建法,换你们每年五筐盐,再加那种黑石头,先送一车来看看。”
“五筐盐太多。”沙鹰咬牙,“三筐。黑石头管够。”
“四筐。建法包教包会,还送你们一套工具——石锹、夯具、木夹模。”
“……成交。”
沙鹰长长吐出口气。
这趟来得值。
不光换到了酒,还换到了建房的希望。
他仿佛看见,明年冬天,流沙部的老人孩子能住进暖和的屋子,不再被冻得整夜咳嗽。
临行前,张翎让阿禾又装了一竹筒酒。
“这筒送给头领,路上解乏。”他递过去,“往后每月月初,可以来交易一次。
酒、肉干、建房手艺,我们这儿都有。你们有什么新奇东西,也可以拿来换。”
沙鹰接过竹筒,入手沉甸甸的。
他抱拳,深深一躬:“多谢毕摩。往后……还请多照应。”
这一次,语气里的恭敬,是实实在在的。
流沙部的人背着换来的货物离开。
走出寨门很远,沙鹰回头望。
星回寨立在湖边台地上,寨墙整齐,屋舍俨然。
黍米地金黄一片,演武场上有少年在奔跑。
夕阳西下,炊烟升起,整个寨子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像幅画。
年轻汉子凑过来:“头儿,他们这寨子……也太好了吧?这才多久?”
沙鹰没回答。
他解开那筒赠酒的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滚烫,烧得他眼眶发热。
不是醉,是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羡慕,震惊,还有一丝不甘。
凭什么?
同样是从老部落逃出来的,同样在这片荒野挣扎求生。
星回寨怎么就活成了这样?
有屋,有田,有酒,有武。
族人眼神亮,腰杆直,说话都有底气。
而流沙部,还在为一口吃的拼命。
“头儿?”汉子见他发呆,又叫了一声。
沙鹰收回目光,把酒塞塞紧,系回腰间。
“回去告诉所有人。”他声音低沉,“从今天起,跟星回寨交好。
他们说什么,听着;他们换什么,尽量满足。这棵大树,咱们得抱紧了。”
“可他们要是欺负咱们……”
“欺负?”沙鹰苦笑,“你看看人家那寨子,那田地,那酒坊。
人家用得着欺负咱们?伸根小指头,咱们就没了。
现在肯跟咱们换,肯教咱们建房,是给活路。懂吗?”
汉子似懂非懂,点头。
队伍继续往回走。
夕阳把八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湖岸小径上。
沙鹰又回头看了一眼。
星回寨已经模糊成一片剪影,只有寨墙上火把的光点,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像星辰落在了人间。
他转回头,握紧腰间那筒酒。
得变了。
流沙部不能这么混下去了。
星回寨能做到的,他们也得学着做。
建屋,种地,练武……哪怕只学个皮毛,也能让族人活得像个人样。
夜色渐浓。
星回寨里,张翎和岩叔站在仓库前,看着换来的八筐盐。
盐块灰白,结晶粗粝,但实实在在是生存必需品。
有了这些盐,肉能腌,菜能渍,人能有力气。
“流沙部这回,态度不一样了。”岩叔说。
“看见差距了。”张翎拿起一块盐,在手里掂了掂。
“人就是这样,你比他强一点,他嫉妒;你比他强太多,他就敬畏,就想跟着你。”
“他们会学咱们建房。”
“让他们学。”张翎放下盐,“建房子又不是什么秘术。
他们住好了,少死人,对咱们也是好事——多一个能交易的邻居,总比多一群饿疯了的强盗强。”
岩叔点头:“也是。”
两人锁好仓库,往回走。
寨子里已经点起灯火,干栏窗户透出暖黄的光。
有妇人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有孩子咯咯的笑声,有老人咳嗽着叮嘱什么。
平凡,安稳,热气腾腾。
张翎想起沙鹰临走时那深深的一躬。
那不是对个人的恭敬,是对一种活法的向往——能站着活,能吃饱穿暖,能有点盼头的活法。
星回寨,做到了。
至少现在做到了。
他抬头看天,星河初现。
北斗的斗柄已经明显西斜,秋天深了。
但寨子里不冷——有暖屋,有厚衣,有新酿的酒,有越练越强的武。
还有湖心深处那个沉睡的秘密。
不过今晚,先不想那些。
张翎推开干栏的门,走进去。
屋里,油灯燃着,火光跳动。
墙角的陶罐里,第五罐酒正在发酵。
窗台上,一块新刻的石板晾着,上面是张昊今天认会的新字。
一切都在往前走。
这就够了。
他吹熄油灯,躺下。
远处湖浪声阵阵,平稳如故。
寨墙上,护卫队换班的脚步声响起,沉稳,规律。
夜色深沉,星回寨沉入安眠。
而在十几里外的流沙部营地,沙鹰捧着那筒酒,坐在火堆边,一夜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