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废弃窑场的“发现”，如同投入滚油的一滴水，瞬间在黑铁城表面压抑的平静下，激起了剧烈而危险的沸腾。
王队正派回去报信的快马还未抵达军营，他本人带兵封锁窑场、发现疑似“凶案现场”和“化尸粉痕迹”的消息，就如同长了翅膀般，在底层兵卒、帮闲、更夫、乃至部分胆大的百姓口中飞速流传。
流言在传递中不断变形、夸大。
等传到黑虎帮某些小头目耳中时，已经变成了“守备府在窑场设伏，做掉了咱们七八个兄弟，还用化尸粉毁尸灭迹，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本就因手下失踪而疑神疑鬼的豁牙李，听到这“确切消息”，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去找他的顶头上司——黑虎帮掌管城南事务的“三爷”。
三爷本名胡三，面黑心狠，是黑虎帮帮主雷老虎的得力干将，也是昌盛行许多见不得光勾当的具体执行者。
昨夜昌盛行货栈被炸，胡三本就憋了一肚子邪火，又接到命令要配合“上面”搜寻“重要物品”，结果人没找到，自己手下反而可能被守备府给“做”了，这简直是骑在黑虎帮脖子上拉屎！
“放他娘的屁！”
胡三听完豁牙李添油加醋的禀报，一掌拍碎了身旁的茶几，脸色铁青。
“王扒皮那厮敢动老子的人？还他娘用化尸粉？他守备府什么时候做起这江湖下三滥的勾当了？！”
话虽如此，他眼中却闪过一丝惊疑。
昨夜爆炸后，守备府的反应确实诡异，不仅封锁现场极其迅速，对昌盛行的人也多了几分审视和戒备。
难道守备府真敢趁着乱子，对昌盛行（或者说对昌盛行背后的势力）下黑手？
还是说，那批失踪的手下，真的撞破了守备府的什么秘密？
“三爷，千真万确啊！小的亲自去看过，那味道，那痕迹，绝对是化尸粉！王扒皮的人已经把那儿围了，说是发现凶徒踪迹……”
豁牙李哭丧着脸。
“咱们那些兄弟，怕是……”
胡三眼神阴鸷，在屋里踱了几步。
他不完全信豁牙李的话，但这消息本身，无论是真是假，都意味着麻烦。
如果是真的，守备府对黑虎帮下手，那就是在打昌盛行、打“上面”的脸，这事儿不能善了。
如果是假的，那是谁在造谣？目的何在？搅混水？还是想挑起黑虎帮和守备府冲突，坐收渔利？
“你，带几个机灵的弟兄，再去窑场那边远远盯着，看王扒皮到底在搞什么鬼！记住，别靠太近，别起冲突，有什么动静，立刻回来报我！”
胡三沉声吩咐，又对另一个心腹道。
“你，去昌盛行后门找刘管事，把这事儿递个话，就说……守备府那边，可能对咱们的人下了黑手，还发现了‘东西’的痕迹，问他怎么个章程。”
手下领命而去。
胡三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肃杀紧张的街道，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多事之秋啊！
他隐隐感觉到，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弄着黑铁城这潭深水。
是谁？守备府？还是……其他藏在暗处的鬼？
几乎就在黑虎帮得到消息的同时，守备府内，气氛同样凝重。
校尉刘猛看着单膝跪地、满脸激动与惊惧的王队正，浓眉紧锁。
王队正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行事虽糙，但打仗勇猛，也有几分小聪明，他的话，刘猛信了七分。
“化尸粉……黑虎帮的人……”
刘猛手指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昨夜将军府遇袭，武库虽未大损，但靠近西墙的辎重营房被毁，死了十几个兄弟，伤了更多。
将军雷霆震怒，严令彻查。
他刘猛负责东南一片的搜查，压力巨大。
如今王队正竟真的发现了线索，而且疑似涉及黑虎帮和化尸粉这种阴毒手段，这案子，一下子从简单的爆炸袭击，转向了更复杂、更凶险的方向。
黑虎帮是昌盛行的狗，昌盛行背后站着谁，刘猛这个层次多少有点耳闻。
那绝不是守备府能轻易撼动的庞然大物。
可如果真是他们先对守备府下手呢？将军能忍？
昨夜袭击武库的贼人，用的可是军中制式的火雷！这其中，会不会也有昌盛行（或者说其背后势力）的手笔？
“现场封锁了？” 刘猛沉声问。
“回校尉，卑职已派弟兄们围住了，许出不许进。” 王队正忙道。
“做得好。”
刘猛起身，来回踱了几步。
“你带回来的那些……痕迹，保存好。我立刻去禀报将军。另外，加派人手，暗中查访，今日凌晨，黑虎帮在东南窑场一带，可有人员异常调动？有无失踪？还有，昨夜爆炸后，除了我们和黑虎帮，还有哪些势力的人在那一带出没过？特别是……生面孔，或者行踪诡秘之人。”
“遵命！”
王队正精神一振，知道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刘猛匆匆赶往守备将军府。
他必须立刻将此事禀报将军。
无论真相如何，黑虎帮与守备府之间本就脆弱的平衡，已经因为窑场的“发现”而被打破。
接下来，是战是和，是继续隐忍还是雷霆反击，就看将军如何决断了。
整个黑铁城，仿佛一张逐渐绷紧的弓弦。
以废弃窑场为中心，无形的暗流开始汹涌，猜忌、戒备、愤怒、恐惧，在守备府、黑虎帮、以及隐藏更深的昌盛行及其背后势力之间滋生、蔓延。
而这场风暴的始作俑者，此刻已悄然离开了漩涡中心。
苏念雪操控着菌茧，在地下暗渠中穿行，速度比来时更快，更隐蔽。
怀中那诡异壳体被她以更多层菌丝包裹、隔绝，确保其气息不泄露分毫。
方才在窑场的一系列操作，虽未直接动用力量，但精细的引导和持续的关注，依旧消耗了她不少精神。
但她心中一片冰冷静寂，并无丝毫疲惫带来的焦躁。
棋子已动，棋局已开。
接下来，是让棋子在棋盘上自行碰撞，而她，需要暂时退入更深的阴影，积蓄力量，等待收割，或者……落下更关键的下一子。
土地庙地窖中，虎子正焦急地等待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阿沅的呼吸虽然平稳，但脸色依旧苍白，额头发烫。
他试过喂她一点水，但她牙关紧咬，只能润湿嘴唇。
地窖里又冷又潮，阿沅身上只有一床破被，虎子把自己的外衣也脱下来盖在姐姐身上，自己冻得瑟瑟发抖，却紧紧握着姐姐的手，固执地不肯松开。
就在虎子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时，那股熟悉的清凉气息再次悄然弥漫。
紧接着，苏念雪清冷的声音直接在他脑中响起：“起来，收拾一下，带你姐姐，跟我走。此地不宜久留。”
虎子一个激灵，连忙轻轻摇醒昏睡的阿沅。
阿沅眼皮颤动，艰难地睁开一线，眼神依旧涣散迷茫，但似乎恢复了一丝意识，含糊地唤了一声：“虎子……”
“阿姐，别怕，有神仙……有贵人救我们，我们得离开这儿。”
虎子压低声音，手忙脚乱地帮阿沅裹紧棉被，想将她背起。
可他年纪小，力气弱，阿沅虽瘦弱，也是个十几岁的少女，他背得十分吃力。
一股柔和但不容抗拒的力量托住了阿沅，减轻了虎子大半负担。
虎子又惊又喜，知道是那“贵人”在帮忙，连忙咬牙，半背半抱，拖着阿沅，艰难地挪出地窖。
外面天光已大亮，但土地庙周围依旧荒凉破败。
昨夜爆炸和大火引起的骚动似乎平息了些，但远处仍有兵卒巡逻的脚步声和隐约的呵斥声传来，气氛依旧紧张。
“跟着地上发光的痕迹走，别出声，别回头。”
苏念雪的声音指示道。
虎子低头，只见庙前满是尘土和杂草的地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几处极淡的、仿佛水渍反光般的微弱痕迹，断断续续，指向庙后一条被荒草淹没的小径。
他知道这是“贵人”的指引，不敢耽搁，连忙背着阿沅，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上。
那痕迹并非直线，而是专挑最偏僻、最难以行走的角落，时而穿过坍塌的墙洞，时而绕过积水的泥洼，时而钻过茂密的灌木丛。
虎子拼尽全力跟着，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却不敢有丝毫停顿。
背上的阿沅似乎又昏睡过去，身体滚烫。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穿过了大半个荒废的城南边缘地带，痕迹在一处靠近内城墙根的、几乎被藤蔓完全掩盖的废弃水门洞口前消失了。
这水门早已废弃不用，铁栅栏锈蚀了大半，勉强可容一人侧身通过，后面是黑黝黝的、散发着浓重霉味和污水气息的排水暗渠。
“进去，一直往前走，遇到岔路走左边。我在前面。” 苏念雪的声音再次响起。
虎子看着那幽深、肮脏、仿佛巨兽之口的暗渠，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但他回头看看来路，想想可能还在搜寻的兵卒和黑虎帮，再看看背上昏迷的姐姐，一咬牙，侧着身子，挤进了锈蚀的铁栅栏。
暗渠内一片漆黑，脚下是滑腻的淤泥和没过脚踝的污水，气味刺鼻。
虎子几乎要呕吐出来，但他死死忍住，凭着感觉，背着阿沅，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黑暗中，偶尔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仿佛萤火虫般的幽绿光点在前方亮起，指引着方向。
那是苏念雪用菌丝发出的、只有虎子能勉强看到的微光。
不知在黑暗中走了多久，就在虎子几乎要脱力倒下时，前方隐约传来水声，也出现了一抹黯淡的天光。
是一个向上的、用粗糙石板垒砌的出水口，外面似乎是一条僻静的内城小河沟。
“上去，右边第三棵柳树下，有一个废弃的瓜棚，暂时安全。”
苏念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长时间维持对虎子姐弟的暗中保护和指引，同时还要警惕四周，对她也是不小的消耗。
虎子如蒙大赦，用尽最后力气，将阿沅和自己从出水口拖上去。
外面果然是一条漂浮着杂物、几乎无人问津的狭窄河沟，两岸杂草丛生。
右边不远处，几棵歪脖子柳树下，果然有一个半边坍塌、用破草席和树枝胡乱搭成的瓜棚，看样子是夏日看瓜人用的，早已废弃。
虎子将阿沅拖进瓜棚，里面虽然同样简陋肮脏，但好歹能遮风挡雨，比地窖宽敞些，也干燥一些。
他将阿沅安顿在相对干净的干草上，自己瘫倒在地，大口喘着气，几乎虚脱。
苏念雪的菌茧，悄无声息地潜入瓜棚地下。
这里位置隐蔽，靠近水源（虽然是污水），远离主要街道和搜查重点区域，暂时算是安全。
但非长久之计。
阿沅需要救治，虎子需要食物，她自己也需要更安全的环境来研究诡异虫卵和恢复力量。
“在这里等着，不要生火，不要出去。你姐姐的烧今晚可能会反复，用这个，蘸水给她擦额头和手心。”
随着苏念雪的声音，几片边缘有些焦枯、但主体依旧青翠的宽大叶片，从瓜棚角落的泥土中“生长”出来，散发出淡淡的、略带苦涩的清凉气味。
这是一种常见的、具有轻微清热作用的野草叶子，附近就能找到。苏念雪只是用菌丝催发了其中几株，使其叶片稍微肥厚些，药效集中些。
“若有人靠近，无论何人，立刻带你姐姐躲进暗渠，顺着我们来时的路往回走，在第二个岔路口右转，尽头有一处被碎石半掩的凹洞，可藏身。”
虎子连忙爬过去，小心翼翼摘下那几片叶子，如同捧着珍宝，连连点头：“我记住了，谢谢……谢谢神仙娘娘！”
苏念雪没有回应这个称呼。
她的意识，已大部分沉入对自身状况的检视和对怀中诡异壳体的感知上。
经过连番动用精神力和菌丝，她本就虚弱的状态雪上加霜。
菌丝网络覆盖范围缩小了不少，活性也降低了。必须尽快获取“养分”。
她的意念，再次聚焦于那枚黑色鳞片，以及怀中那被层层包裹的诡异壳体。
或许……是时候冒一点险，尝试从这二者中，汲取一丝可用的力量了。至少在安全的环境下，进行最初步的试探。
瓜棚外，天色渐晚，暮色四合。
黑铁城内的暗流，随着窑场事件的发酵，正变得越来越汹涌。
而瓜棚地下，更深的暗流，也在无声地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