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冰冷的虚无,吞噬一切的虚无。
苏念雪最后的意识,如同狂风中的残烛,在那尊堕落巨鼎彻底爆发、将她全部存在——肉身、血脉、灵魂、意志——连同“赤乌徽”与碎片的力量,尽数吞噬、转化为那道连接天地、开启更深恐怖的通天邪恶光柱时,便已彻底沉沦、破碎、消散。
她感觉不到痛苦,感觉不到存在,感觉不到时间。只有无边无际的、绝对的、连“无”这个概念都仿佛不存在的“空”。
然而,就在这绝对的、似乎永恒的“空”之中,在那意识彻底湮灭、归于终极寂静的尽头,一点极其微弱、却又无比坚韧的、源自灵魂最深处、铭刻着“苏念雪”这个名字所承载的一切记忆、情感、执着与遗憾的“印记”,或者说,一点最纯粹、最本源的“灵光”,却并未如同其他部分那样,被那堕落巨鼎的黑暗核心彻底吞噬、转化、湮灭。
这并非奇迹,亦非侥幸。
而是在那献祭的最后瞬间,当“赤乌徽”与暗金碎片的力量、她燃烧的苏氏嫡血、她全部的灵魂意志,与巨鼎深处那早已被“墟”力污染、堕落、却依旧保留着某种扭曲“本能”的黑暗核心,以及从苏晴体内剥离出的、同样被污染但源自同宗的碎片,发生最激烈、最本质的融合与碰撞时——
一种连堕落巨鼎本身、连“离渊隙”深处那不可名状的存在、甚至可能连当初设计这一切的苏离都未曾预料到的、极其偶然又似乎蕴含着某种必然的“异变”,发生了。
“赤乌徽”中蕴含的、源自古老“赤乌”血脉的、至阳至正、焚尽邪祟的煌煌真意。
暗金碎片中沉淀的、与“归墟鼎”同源而出的、镇压四极、定鼎八方的厚重苍茫。
苏念雪灵魂深处、源自苏氏嫡系血脉最纯净本源的、那一缕宁折不弯、向死而生的不屈与守护之念。
苏晴体内那块碎片所带的、被“墟”力污染却依旧顽固保留的、对家族过往的执念与疯狂。
堕落巨鼎黑暗核心中、那被“墟”力侵蚀百年、扭曲变异、却依旧根植于“归墟鼎”最初铸造时、那“镇压”、“守护”、“平衡”的原始铭文与本能残留。
以及,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那从“离渊隙”深处、经由堕落巨鼎这个“通道”和“锚点”、灌注而来的、纯粹的、冰冷的、代表“终结”与“虚无”的、不可名状存在的力量与意志。
这数种性质截然不同、甚至彼此冲突对立、源自不同层次、不同维度的力量与意志,在苏念雪这个“祭品”与“钥匙”的献祭熔炉中,在堕落巨鼎这个扭曲的“容器”与“反应炉”内,发生了无法预测、无法控制的、超越了任何存在预想的、最激烈、最本质的碰撞、湮灭、融合与……异变!
并非简单的吞噬与转化,也非有序的融合与升华,而是如同将水与火、光与暗、生与死、存在与虚无,粗暴地塞进一个狭小的、不稳定的空间,然后将其彻底引爆、打碎、再以某种混沌的、不可知的方式,强行搅合在一起!
其结果,是彻底的毁灭,是终极的湮灭,是那堕落巨鼎自身的崩溃、炸裂,化为吞噬一切的湮灭漩涡。
但在这极致的、混乱的、毁灭性的碰撞、湮灭、爆炸的核心,在那连“虚无”本身的概念都可能被暂时扭曲、重写的绝对混沌中心,一点极其微小、极其脆弱、却又蕴含着无限可能性的、全新的、奇异的“平衡点”或者说“奇点”,极其偶然地、短暂地……诞生了。
这一点“奇点”,同时包含了“赤乌”的阳炎、“归墟”的厚重、苏念雪灵魂的不屈、苏晴碎片的执念、鼎身铭文的守护本能、“墟”力的侵蚀虚无、以及那不可名状存在的终结意志……种种矛盾对立、相互冲突、却又在此刻被强行压缩、束缚、达到了某种动态而脆弱“平衡”的碎片。
而苏念雪那一点最纯粹、最本源的灵魂“灵光”,恰好被包裹、保护、或者说……囚禁在了这个绝对混乱、绝对危险、却又在极致毁灭中奇迹般维持着一丝“平衡”的微小“奇点”之中。
她的意识并未苏醒,甚至不能称之为“存在”。那点灵魂“灵光”太过微弱,如同暴风雨中惊涛骇浪核心的一点泡沫,随时可能被周围狂暴冲突、湮灭又重生的混乱力量彻底撕碎、同化、归于真正的虚无。
但,它存在着。
以一种超越了常规生死、超越了物质灵魂、甚至超越了“存在”与“虚无”二元对立的、极其特殊、极其脆弱、极其不可思议的方式……存在着。
存在于堕落巨鼎炸裂后形成的、那不断旋转、吞噬一切的灰黑色湮灭漩涡的最核心,那连“虚无之手”的湮灭波纹都似乎有所迟疑、不敢轻易深入、充满了最狂暴、最原始、最混乱的毁灭性能量的绝对死地。
存在于那一点偶然诞生的、包含了无数矛盾对立力量的、脆弱的、动态的、如同宇宙初开时“奇点”般的微小平衡之中。
如同无尽黑暗、绝对零度的宇宙深空中,一粒随时可能熄灭、却顽强闪烁着、不肯放弃的……星火余烬。
就在这粒“星火余烬”以这种特殊到无法理解的方式,存在于那湮灭漩涡的核心,周围是狂暴的毁灭能量,自身是脆弱的动态平衡,意识沉沦于最深黑暗,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熄灭的、绝对的绝境之中时——
外界,柳墨轩胸中浩然之气被彻底点燃,至大至刚、至纯至正的纯白光芒,如同暗夜中骤然升起的旭日,照亮了这片正在被“虚无”吞噬的绝地,也……穿透了重重阻隔,极其微弱地,触及到了那湮灭漩涡的核心边缘。
浩然之气,源于人心对“道”的坚持,对“正气”的信仰,是“存在”的守护,是“秩序”的彰显,是“生命”的赞歌,与“墟”力代表的侵蚀、混乱、虚无,与那不可名状存在代表的终结、湮灭、虚无,是本质上的对立。
当柳墨轩的浩然之气爆发,以自身为引,沟通冥冥中亘古长存的天地正气,形成那团守护自身、抵御“虚无”侵蚀的纯白光芒时,这种对立达到了顶峰,在这片被“虚无”与“毁灭”主宰的空间中,形成了一个极其显眼的、格格不入的、“存在”的锚点。
这种强烈的、纯粹的、守护“存在”的意念与力量,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虽然微小,却引起了整个“场”的涟漪。
那从“离渊隙”深处探出的、冰冷的“虚无之手”,对此产生了“兴趣”,将“掌心”对准了柳墨轩,要将这缕不和谐的“存在”抹去。
而与此同时,这股浩然之气,这股守护“存在”的意念,也极其微弱地、以一种柳墨轩和那“虚无之手”都未能察觉的方式,穿透了狂暴的毁灭能量,触及了湮灭漩涡的核心,触及了那粒脆弱的、动态平衡的、包裹着苏念雪灵魂“灵光”的“奇点”。
“嗤……”
没有声音,但在那绝对混乱的湮灭核心,在那脆弱的动态平衡内部,浩然之气所代表的、纯粹的、守护“存在”的意念,如同一点火星,溅入了充满易燃易爆物的仓库。
不,不是引爆。
而是……引动。
那脆弱的、包含了无数矛盾力量的动态平衡,在外部“浩然之气”这一全新的、纯粹“存在”意念的微弱刺激下,发生了极其微妙、却至关重要的变化。
平衡,被打破了。
但这种打破,并非简单的崩溃、爆炸、归于虚无。
而是在这极致混乱、毁灭的混沌中,在那一点苏念雪灵魂“灵光”无意识的、最深层的、对“生”的渴望,对“存在”的执着,对“守护”的信念的牵引下——
那些被强行束缚、彼此冲突、湮灭的力量碎片中,属于“赤乌”的煌煌真意、属于“归墟鼎”原始铭文的镇压守护本能、属于苏念雪灵魂的不屈与守护之念、甚至……属于苏晴碎片中对家族过往那一丝未泯的、扭曲的守护执念——这些在性质上偏向“秩序”、“守护”、“存在”、“光明”一面的力量碎片,仿佛受到了“浩然之气”这外部同源(在“守护存在”这一本质上的同源)意念的微弱共鸣与“呼唤”,开始了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却又真实不虚的……凝聚与共鸣!
它们如同在狂暴混乱的海洋中,被同一种频率的波动吸引的、离散的、同质的水滴,开始挣脱周围“墟”力、终结意志等混乱、虚无、毁灭性力量的撕扯与湮灭,向着那一点苏念雪的灵魂“灵光”,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靠拢、汇聚。
这个过程缓慢到几乎无法察觉,微弱到在湮灭漩涡那狂暴的毁灭能量中,如同狂风中的一点尘埃。
但,它确实在发生。
苏念雪那沉沦于最深黑暗、仿佛已经彻底消散的意识,在这极其微弱、却又源自她灵魂最深处、最本质的“生”的渴望,以及外部“浩然之气”所代表的“存在”意念的微弱共鸣下,如同沉睡在永恒冰封中最深处的种子,被一丝几乎不存在的、春风般的气息……轻轻拂过。
极其轻微地,悸动了一下。
不是苏醒,不是回归,甚至不是“存在”的确认。
只是一种本能,一种铭刻在灵魂最深处、超越了一切生死界限、对“光”、对“暖”、对“生”的……最原始、最微弱的……趋向。
与此同时,在那湮灭漩涡的核心,在苏念雪灵魂“灵光”所在的那个脆弱“奇点”的更深处,在那被无数混乱力量碎片包裹、冲击、湮灭的最中心,一点更加微小、更加隐晦、更加古老、仿佛早已与“归墟鼎”本身、与这片大地、甚至与这个世界某种更深层的“本源”或“规则”连接在一起的、暗金色的、如同尘埃般的光点,似乎也被这内部“生”的趋向、外部“浩然之气”的共鸣、以及此地极端对立冲突的力场所共同引动……
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这一次的闪烁,不再仅仅是悸动。
而是如同沉睡了无尽岁月、被尘埃与遗忘深埋的古老火种,在绝对的黑暗与死寂中,被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却又无比纯粹的光与热,轻轻……触碰、唤醒。
这一点暗金光点,与苏念雪灵魂“灵光”周围,那些正在缓慢凝聚、靠拢的、偏向“秩序”与“守护”的力量碎片,似乎存在着某种古老而隐秘的、超越了时间与空间的本源联系。
当它被“唤醒”、开始极其微弱地闪烁时,那些正在缓慢凝聚的力量碎片,仿佛受到了某种“源头”的吸引与“号召”,汇聚的速度,微不可察地……加快了一丝。
而这一点暗金光点本身,也开始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向着苏念雪那点灵魂“灵光”的方向,移动、靠近。
仿佛,它才是这些“秩序”与“守护”力量碎片真正的、最初的“核心”与“源头”。
仿佛,苏念雪那点灵魂“灵光”,在某种极其偶然又似乎蕴含必然的因果下,成为了重新点燃、或者说……重新“连接”这个古老“源头”的……那一点最初的火星。
湮灭漩涡依旧在狂暴地旋转、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将物质、能量、空间,甚至概念,都化为最原始的“无”。
“虚无之手”缓缓“握”下,纯粹的“终结”与“湮灭”意蕴,如同无形的大山,碾压着柳墨轩身周那团摇曳却坚定的纯白光芒,要将这最后的“存在”也彻底抹去。
柳墨轩挺直脊背,口中诵读着圣贤篇章,胸中浩然之气激荡不休,眼中光芒璀璨坚定,以凡人之躯,对抗着那不可名状的、代表终极虚无的恐怖存在,如同螳臂当车,却又带着一种悲壮的、殉道般的、令人动容的决绝。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以生命和信念点燃的这团纯白光芒的微弱照耀与“呼唤”下,在那湮灭漩涡的最深处,在那绝对毁灭与混乱的核心,一粒包裹着他同伴苏念雪最本源灵魂“灵光”的、脆弱的、动态的、正在发生着微妙变化的“奇点”,如同无尽黑暗深空中一粒微弱的星火,正在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吸收、凝聚着周围狂暴混乱力量中,那些偏向“秩序”与“守护”的碎片。
而在那“奇点”的更深处,一点更加古老、更加神秘的暗金光点,如同被重新唤醒的火种,开始极其微弱地闪烁,并向着那点灵魂“灵光”缓慢靠近。
毁灭在继续,湮灭在蔓延,牺牲在进行,守护在坚持。
而在那绝对毁灭的中心,一粒微弱的、似乎随时会熄灭的、新的“生”的萌芽,在同伴以生命点燃的、守护“存在”的光芒照耀下,在那古老火种被重新唤醒的源头牵引下,正在这极致的“死”中,顽强地、极其缓慢地……孕育着。
苏念雪那沉沦于最深黑暗的意识,在那灵魂“灵光”被微弱“生”的趋向牵引、被古老暗金光点靠近的瞬间,似乎“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温暖的光芒,与一声穿越了无尽时空、仿佛源自血脉最深处、又仿佛源自灵魂最初烙印的、苍茫而悲怆的、模糊的……叹息。
然后,一切又沉入了更深、更混沌的黑暗。
但那粒“星火余烬”,似乎比之前……更凝实了那么一丝丝。
仿佛在绝对的死寂与毁灭中,有什么东西,正在以另一种方式,极其缓慢地……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