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坚实、微凉的土地触感,透过湿透的衣物,传递到瘫倒在碎石滩上的三人身上。这与地下暗河永恒的湿滑、阴冷、浮沉不定截然不同,是一种令人心安的、属于“地面”的实在。
夜风带着山林深处特有的、混合了松针、腐叶、夜露和远处不知名野花的气息,清凉甚至有些凛冽,却无比清新地灌入他们因久处地下而窒闷的胸腔,冲刷着每一寸肺泡中残留的、属于地底的、水汽、苔藓和淡淡腥甜腐朽的复杂气味。
苏念雪趴在碎石上,剧烈地喘息,冰冷的石子硌着身体,带来疼痛,却也让她更加清醒地意识到——他们真的出来了。
从那个黑暗、压抑、危机四伏、仿佛没有尽头的地下世界,回到了有天空、有风、有土地的人间。
哪怕这人间的景象,只是头顶一线狭窄的、深蓝色缀着疏星的夜空,和两侧高耸陡峭、在星光下沉默如远古巨兽的黑色山壁。
她贪婪地、近乎贪婪地呼吸着,每一次吸气都像是要将肺叶彻底洗净。
湿透的衣衫紧贴皮肤,夜风一吹,带来刺骨的寒意,让她不由自主地颤抖,牙齿轻轻打颤。
但体内那股微弱却持续流转的“赤乌真元”,在接触到外界空气的瞬间,似乎也活跃了一丝,自发地加速运转,驱散着刺骨的冰冷,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怀中的徽记,隔着湿冷的衣物,传来平稳的温热,如同一个无声的锚,让她惊魂未定的心,缓缓沉静。
旁边,顾守真已经挣扎着盘膝坐起。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方才地下暗河中强行催动“定波”秘术的透支,以及之后在绝对黑暗中长时间引领、精神高度紧张的消耗,显然对他造成了极大的负担。
他闭着眼,双手结了一个简单的手印,置于膝上,胸膛微微起伏,气息微弱而紊乱,显然在竭力调息,恢复几乎枯竭的灵觉与体力。那根随身的青竹篙,静静横放在他身侧,在微弱的星光下,篙身似乎也黯淡了许多。
柳墨轩仰面躺在稍远处的石滩上,望着那一线狭窄的、深蓝色的夜空。他没有立刻调息,也没有动弹,只是静静地躺着,任由夜风吹拂着他惨白汗湿的脸颊。
胸口传来的隐痛提醒着他内伤未愈,而脑海中,地下暗河遭遇“怨瘿”时那阴寒怨毒的冲击,林薇讲述的惨烈过往,以及自己对“道”与“忠”的剧烈动摇,种种思绪如同乱麻,纠缠不休。他眼中倒映着疏淡的星子,那光芒却无法照亮他眼底的迷茫与沉郁。
只有偶尔掠过苏念雪和顾守真身影时,他眼中才会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是担忧,是感激,也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背负了他人命运的沉重。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夜风吹过峡谷的呜咽,远处山林深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兽吼还是风声的悠长回响,以及三人或轻或重的喘息声。一线天外的夜空,星辰似乎微微移动了些许方位,夜色更加深沉,正是黎明前最黑暗寒冷的时刻。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顾守真率先睁开了眼睛。虽然脸色依旧不佳,但眼神已重新恢复了惯有的锐利与沉静。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息平稳了许多。他先是警惕地环顾四周,
目光扫过两侧陡峭的岩壁,和前方隐没在黑暗中的、更加开阔的山谷入口。随后,他看向苏念雪和柳墨轩。
苏念雪也勉强坐了起来,正尝试着引导体内真元,加速驱散寒意,恢复体力。她体内的“赤乌真元”虽然微弱,但自发性强,恢复速度似乎比寻常内息要快上一些。感觉到顾守真的目光,她抬起头,迎了上去,眼中带着询问。
柳墨轩也缓缓坐起,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眼神不再涣散,重新凝聚起一丝属于读书人的沉静与克制。他对着顾守真微微点头,示意自己无碍。
“此地不宜久留。” 顾守真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语气已恢复了惯有的果决,“我们刚从暗河出来,身上水汽浓重,血腥气(柳墨轩和自己)也未散尽,在夜间山林中,如同明灯,极易吸引猛兽或不洁之物。需尽快找个相对隐蔽干燥的地方,生火取暖,烘干衣物,处理伤势,待到天明再作打算。”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中取出那枚青黑色骨片,再次仔细辨认。微弱的星光下,骨片上的纹路几乎难以分辨,只能靠指尖的触感和记忆来推测。
“林姑娘的地图显示,我们出来的位置,应在这条‘隐龙峡’的末端。向东,穿过这片峡谷,便是真正的苍莽群山外围。‘阳枢’故地的方位,在东北方向,距离极远,中间隔着数道大山脉和无人区。当务之急,是走出这条峡谷,进入山林,寻一处安全所在休整。”
他收起骨片,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冰冷的四肢,捡起地上的青竹篙。“还能走吗?” 他看向柳墨轩。
柳墨轩深吸一口气,也挣扎着站起,虽然身形微晃,但站得笔直。“可以。”
苏念雪也连忙站起。湿透的衣物贴在身上,沉重冰冷,但体内流转的暖流让她至少不至于失温。“我没问题,顾前辈。”
“好。跟紧我,注意脚下和四周。” 顾守真不再多言,手持青竹篙,当先向着峡谷前方,那片更显开阔、但也更加黑暗深邃的谷口走去。
峡谷并不长,两侧岩壁高耸,怪石嶙峋,在夜色中投下张牙舞爪的巨大阴影。脚下是长年累月被山洪冲刷形成的、大小不一的卵石和砂砾,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夜风在峡谷中穿过,发出呜呜的怪响,仿佛有无数幽灵在耳边低语。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岩石和某种潮湿蕨类植物的气味。
三人都沉默着,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行路上。苏念雪努力调动着刚刚恢复一丝的真元,增强着夜视能力,同时警惕地感知着周围。她能感觉到,怀中的徽记在此地,似乎比在地下暗河中更加“安静”,但那平稳的温热,却给她一种莫名的安心感,仿佛这片土地,与她的血脉之间,有着某种极其遥远的、微弱的联系。
柳墨轩则努力调整着呼吸,试图让体内残存的浩然气更顺畅地流转,以抵御寒意和伤痛,同时也在默默观察着周围的地势。儒者讲究“格物致知”,这险峻的山川地貌,虽与诗书中的记载迥异,却也让他对“天地不仁”有了更直观的体会。
顾守真走在最前,脚步沉稳,但每一步都带着十二分的警惕。他的灵觉虽然消耗巨大,但“观星定墟”一脉对地气、环境的敏锐感知已成本能。他能感觉到,这条峡谷虽然看似荒凉,但地气流动中,隐隐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极为淡薄的滞涩与紊乱,与寻常山野的“生”气有所不同。只是这感觉太过微弱,且他状态不佳,难以确定是此地本就特殊,还是受远处“墟”力影响的余波。
就在三人即将走出峡谷,前方已能看到更加开阔的、被夜色笼罩的山林轮廓时,走在侧前方的柳墨轩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软中带硬的东西,发出“咔嚓”一声轻微的脆响。
声音在寂静的峡谷中显得格外清晰。
三人的脚步同时一顿。
顾守真立刻示意噤声,目光锐利地扫向柳墨轩脚下。苏念雪也凝神望去。
借着极其微弱的星光,可以看到柳墨轩脚下,碎石间,半掩着一截惨白色的、类似骨头的物事,似乎被他踩断了。那骨头不像是寻常兽骨,形状有些奇特,表面似乎还有一些模糊的刻痕。
柳墨轩连忙移开脚,蹲下身,小心地拨开周围的碎石。顾守真也持篙戒备,凑近查看。
那确实是一截人骨,似乎是臂骨的一部分。骨质早已风化,呈现灰白色,脆弱不堪。但引起他们注意的,是骨头断裂处附近,依稀可辨的几个浅浅的、似乎是利器留下的划痕,组成了一个极其简单的、歪歪扭扭的符号。那符号简陋,却透着一股仓促与绝望,与林氏墓葬区石碑上那些庄重古老的纹饰截然不同。
“是人骨……有刻痕。” 柳墨轩低声道,声音有些发干。在这荒无人烟的峡谷中,出现带有刻痕的人骨,绝非吉兆。
顾守真眉头紧锁,仔细辨认着那个符号。符号很模糊,难以确切解读,但依稀有点像是一个指向某个方向的箭头,又像是一个简化的、代表“危险”或“警告”的古老标记。
“不止一具。” 苏念雪忽然轻声说道,指向旁边不远处。在星光下,隐约可以看到碎石和泥土中,还半埋着其他一些惨白的骨骼,散落各处,似乎不止一人。
顾守真站起身,目光扫过这片区域,灵觉仔细感应。“没有明显的阴煞怨气聚集,不像‘怨瘿’滋生之地。这些人骨年代久远,至少数十年以上。看散落状态,不像是被野兽拖食,倒像是……仓促间死于此地,无人收殓。”
他看向峡谷出口的方向,又看了看骨片地图。“地图上对此地并无特殊标注。但这些人骨和刻痕……或许是很多年前,另一批试图穿越此地、前往某处(或许是‘阳枢’?)的旅人,遭遇不测所留。刻痕,可能是临终警示。”
这个推测让三人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当年那些人是遭遇了什么?猛兽?天灾?还是……与“墟”相关的诡异?
“此地越发诡异,速离。” 顾守真当机立断,不再探查,加快脚步向谷口走去。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踏出峡谷,前方是一片相对平缓的、生长着低矮灌木和稀疏树木的山坡时,异变突生!
“嗷呜——!”
一声凄厉、悠长、充满了野性与饥饿的狼嚎,陡然从前方山坡的密林深处传来,划破了寂静的夜空!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四面八方,远远近近,竟然响起了不下十余声狼嚎,彼此呼应,形成合围之势!嚎叫声中充满了发现猎物的兴奋与残忍。
狼群!
而且听这声势,绝非三五只的小群落,很可能是一个颇具规模的狼群,正好在附近活动,被他们身上的水汽、血腥气,或者仅仅是活人的气息所吸引!
“不好!是山狼!被围住了!” 顾守真脸色一变,厉声道,“背靠岩壁!快!”
三人反应极快,立刻转身,背靠着峡谷出口一侧相对陡峭、狼群难以从上方偷袭的岩壁,面朝前方开阔的山坡。顾守真横篙在前,苏念雪和柳墨轩分立两侧,形成一个小小的三角防御阵型。
几乎是他们刚刚站稳,前方的灌木丛和树影中,便亮起了一对对幽绿、冰冷、充满了贪婪与凶残的光芒!那是狼的眼睛!在黑暗中,如同漂浮的鬼火,缓缓逼近,渐渐连成一片。粗重的喘息声,利爪摩擦地面的沙沙声,以及喉咙里发出的、威胁性的低吼,从四面八方传来,令人头皮发麻。
借着极其微弱的星光,可以看到至少有二三十头体型壮硕、毛色灰黑相间的山狼,从树林阴影中缓缓走出,呈扇形将他们半包围。这些山狼显然常年在深山活动,体型比寻常野狼更大,獠牙外露,目光狡诈而残忍,紧紧盯着岩壁下的三人,尤其是身上带着血腥味的柳墨轩和顾守真。狼群纪律严明,并没有立刻一拥而上,而是缓缓逼近,缩小包围圈,给予猎物最大的心理压力。
冷汗,瞬间浸湿了苏念雪的脊背。她虽然经历过雾墟邪祟,但被如此多活生生的、散发着最原始野性与饥饿的猛兽包围,还是第一次。她能闻到风中传来的、狼群身上浓烈的腥臊气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体内的“赤乌真元”似乎也感应到了极度的危险,自行加速运转,带来一阵阵轻微的灼热感,流遍四肢,让她冰冷僵硬的手脚恢复了些许力气和灵活。
柳墨轩脸色更加苍白,握紧了拳头。他胸口的伤处隐隐作痛,浩然气微弱。面对这些纯粹的、物理意义上的猛兽,儒家的道理与气节,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但他依旧挺直了脊梁,目光扫过那些幽绿的狼眼,眼中除了紧张,也有一股不肯屈服的倔强。
顾守真神色最为冷静。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狼群的阵型和头狼可能所在的位置。他知道,狼群捕猎,必有头狼指挥。只要击伤或惊退头狼,狼群攻势自乱。
“苏姑娘,柳公子,狼群畏火,更惧巨响与强光。可惜我们无火把,荧光棒也已耗尽。” 顾守真语速极快,低声道,“我会尽力制造动静,吸引头狼注意,尝试击退它。你们固守此地,切勿分散。苏姑娘,你的力量对阴邪有效,对这些畜生未必明显,但或许可尝试以真元灌注声音,厉喝震慑。柳公子,护好自身与苏姑娘侧翼。”
他话音未落,狼群似乎已完成了合围,耐心耗尽。
“嗷——!”
一声格外雄壮凄厉的嚎叫从狼群后方响起,显然是头狼发出了攻击指令!
刹那间,最前方的五六头健壮公狼,后腿猛蹬地面,化作数道灰色的闪电,带着腥风,从不同角度,向着三人猛扑而来!獠牙在黑暗中闪烁着寒光,目标直指三人的咽喉、胸腹等要害!
“来得好!” 顾守真眼中精光爆射,不守反攻!他手中青竹篙一抖,篙尖瞬间幻化出数道虚实难辨的青色光影,如同灵蛇出洞,精准无比地点向最先扑至的两头公狼鼻尖与咽喉!速度之快,竟然后发先至!
“噗!噗!”
两声轻响,伴随着凄厉的痛嚎。那两头公狼鼻尖被点中,剧痛钻心,扑势顿消,惨叫着翻滚落地。但另外三头狼已然扑至,利爪獠牙,近在咫尺!
“滚开!” 柳墨轩怒吼一声,不顾内伤,凝聚起全身力气,一拳狠狠砸向扑向自己的一头狼的侧颈!他虽无内力,但常年读书养气,身形不算文弱,这一拳含怒而发,势大力沉,竟将那狼砸得歪向一边,呜咽一声。
然而,另一头狼已扑至苏念雪面前,腥臭的口气几乎喷到她的脸上!幽绿的狼眼中,倒映出她惊骇却竭力镇定的脸。
生死关头,苏念雪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她来不及思考,也来不及使用什么技巧,只是将全部的精神、全部的恐惧、全部的不甘,都灌注到那一声从胸膛深处迸发出的厉喝之中,同时下意识地将体内疯狂流转的“赤乌真元”,随着这声厉喝,毫无保留地向外一逼!
“叱——!”
一声清越、尖锐、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灼热穿透力的厉喝,猛地从苏念雪口中爆发出来!这声音并不算震耳欲聋,却异常高亢凝聚,仿佛能刺破耳膜,直贯脑髓!更奇异的是,随着这声厉喝,以她为中心,空气仿佛都微微扭曲、燥热了一瞬,一股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属于“赤乌真意”的灼热阳刚气息,随着音波猛地扩散开来!
那扑至她面前的灰狼,首当其冲!它那双幽绿的瞳孔,在接触到这蕴含着“赤乌真意”的厉喝音波时,竟人性化地骤然收缩,流露出一种源自血脉本能的、深入骨髓的恐惧!仿佛眼前这个看似弱小的人类女子,瞬间变成了一团令它灵魂战栗的火焰!它扑击的动作猛地一僵,发出一声惊恐的呜咽,竟然硬生生在半空中扭转身形,不顾一切地向侧后方弹跳开去,落地时踉跄几步,夹着尾巴,看向苏念雪的眼神充满了惊疑与畏惧,一时竟不敢再上前。
不仅这头狼,周围数丈内,所有扑击的、正准备扑击的狼,在这声奇异的厉喝和那股微弱却令它们极其不适的灼热气息冲击下,动作都出现了明显的迟滞和慌乱,进攻的节奏瞬间被打乱!连远处那头体型格外雄壮、隐在狼群后方的头狼,也发出一声惊疑不定的低吼。
“好机会!” 顾守真岂会放过这瞬息即逝的战机!他长啸一声,手中青竹篙化作一片青色狂澜,将面前几头因苏念雪厉喝而分神的狼尽数逼退、扫开。同时,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狼群后方那头刚刚发出低吼、似乎有些躁动不安的雄壮头狼!
“擒贼先擒王!”
顾守真脚下猛地一蹬,身形如同离弦之箭,竟在狼群缝隙中强行穿出数步,手中青竹篙蓄满劲力,篙尖青芒凝聚,化作一道锐不可当的青色厉芒,如同惊雷破空,直射向那头雄壮头狼的腰腹要害!这一下,他使出了暗河搏杀后恢复的部分真力,务求一击重创头狼,震慑狼群!
那头雄壮头狼显然也非易与之辈,见顾守真竟敢孤身突进,直取自己,眼中凶光一闪,低吼一声,庞大的身躯异常灵活地向侧方一跃,试图避开这致命一击,同时张开血盆大口,反咬向顾守真的手腕!
然而,顾守真这一击,看似直刺,实则蕴含变化。就在头狼跃起的瞬间,他手腕一抖,青竹篙如同活物般,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篙尖由刺变扫,狠狠扫在了头狼跃起时露出的、相对脆弱的左后腿关节处!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响起!伴随着头狼凄厉痛苦的惨嚎,它那庞大的身躯顿时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左后腿呈现不自然的弯曲,显然已经断了。
头狼受创倒地,发出痛苦的呜咽。狼群顿时大乱!失去了统一指挥,狼群凶悍依旧,但进攻变得混乱无序,有的狼想要继续攻击,有的则畏惧地看向倒地哀嚎的头狼,又忌惮地瞥向岩壁下气息古怪的苏念雪,以及持篙而立、气势凛然的顾守真。
“呜嗷——!”
就在这时,远处山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更加悠长、苍凉、仿佛穿透了层层山峦的奇异狼嚎!这嚎叫声与寻常山狼截然不同,更加雄浑,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古老与威严。
听到这声嚎叫,原本混乱的狼群,如同接到了至高无上的指令,瞬间停止了骚动。它们看了一眼倒地哀嚎的头狼,又看了一眼严阵以待的三人,眼中竟流露出一种人性化的、混杂了不甘、畏惧与某种奇异遵从的神色。
紧接着,在三人惊愕的目光中,这些凶残的山狼,竟然不再理会他们,也不再理会受伤的头狼,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入黑暗的丛林之中,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狼藉的爪印和空气中残留的腥臊。
那只断了腿的头狼,也挣扎着,用三条腿勉强站起,一瘸一拐地,带着怨毒与恐惧的眼神最后瞥了三人一眼,尤其是深深看了一眼苏念雪,然后也仓皇地隐入了黑暗。
转瞬之间,危机解除。只剩下三人背靠岩壁,喘息未定,以及峡谷中回荡的、那声奇异狼嚎的隐约余音。
苏念雪双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方才那一声灌注了“赤乌真元”的厉喝,几乎抽空了她刚刚恢复的微薄力量,此刻只觉得头晕目眩,耳鸣不已。但效果,却也出乎意料的好。
柳墨轩扶住岩壁,胸口剧烈起伏,方才那一下爆发,牵动内伤,嘴角又溢出一丝鲜血。他看着狼群退去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惊疑。
顾守真收回青竹篙,目光凝重地望向那声奇异狼嚎传来的、更加幽深的山林方向,眉头紧锁。
“那声嚎叫……非同一般。” 他缓缓道,声音低沉,“绝非寻常头狼。能让这凶悍狼群闻声即退,甚至放弃受伤头狼……这山中,恐怕有我们不了解的、更危险的存在。”
他收回目光,看向疲惫不堪的两人。“但无论如何,暂时安全了。此地血腥气更重,必须立刻离开。寻一处隐蔽高地,生火,休整。”
三人不敢耽搁,强撑着疲惫伤痛的身体,互相搀扶着,迅速离开了这片充满血腥与诡异狼嚎的峡谷出口,向着侧前方一处地势稍高、林木相对稀疏的山坡爬去。
夜色,依旧深沉。莽莽群山,在星光下沉默地绵延,仿佛刚刚那一场短暂的生死搏杀,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