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进太极殿的窗棂，诸葛俊已立于丹墀之上。昨夜未眠，他伏案至天明，手中那支朱笔在《大赦令》上落下最后一划时，烛火正熄。此刻诏书卷轴握在掌心，纸面尚有墨香余温。
殿内百官分列两班，甲胄与朝服交错而立。有人目光落在他腰间——那里本该悬剑，如今却只有一枚玉印静静垂着。有人则盯着那份诏书，神情紧绷，似已预感风暴将至。
“陛下。”一名白须老臣越步而出，声音沉缓，“战事方歇，社稷初安，此时大赦，恐纵奸邪，乱我法度。”
话音未落，另一年轻官员立即上前：“陛下登极首政便施仁德，正是收拢民心之机！百姓久经兵祸，若见新朝宽厚，必感皇恩。”
两人言语交锋，殿中顿时分成两派。赞成者称此举可昭示太平气象，反对者则忧囚犯重归乡里，地方难控。争论声渐高，几乎盖过宫外传来的钟鼓。
诸葛俊未动，也未出声。直到满殿稍静，他才缓缓展开诏书，字句清晰读出：“凡流刑以下罪囚，不论赃盗斗殴、误伤人命，悉数赦免；然谋逆、弑亲、屠村灭户者，不在其列。各州县须三日内呈报释放名单，由御史台复核备案，如有徇私，连坐问责。”
语毕，他抬眼扫视群臣：“朕在战场上看过万人哀嚎，也见过父子相残只为一口粮。今日胜了，不是为了多关几个百姓，而是让活着的人能喘口气。”
老臣眉头未松：“可若有人借机生乱？”
“那就抓回来。”诸葛俊淡淡道，“但不能因怕乱，就永远不给回头路。法是治民之具，不是压民之石。”
殿中一时无人再言。片刻后，一位曾随军出征的校尉低声道：“末将在前线听过一句话——仗打得再狠，家还得回。如今兄弟们回来了，谁不想家乡安稳些？”
这话一出，不少武将纷纷点头。有人轻拍刀柄，算是默许；有人低头抚须，虽仍有疑虑，却不再反对。
诸葛俊将诏书交予内侍，命即刻誊抄下发各州郡。又提笔在副本末尾加了一句：“赦令所及，不限地域，凡我蜀境子民，皆沐新朝之泽。”
笔尖落纸那一刻，宫门外传来喧哗。
不多时，太监小跑进来，声音都变了调：“启禀陛下，成都街头已有百姓闻讯跪地叩谢，西市大狱门前聚了数百人，哭喊声连片……”
诸葛俊微微颔首，未起身。
刘梦柔遣来的宫女端着托盘走入殿侧，放下一碗参汤，附耳低语几句。他接过碗，一口气饮尽，将空盏搁在案角。汤水温热，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倦意。
“娘娘说，”宫女退前半步，“民心所得，胜过千军。”
他嘴角微动，没应话，只目光扫过案上堆积的奏报。有地方官陈情粮仓空虚，有守将请拨军械修城，还有一封来自南中部落的密信，提及山道不通，商旅受阻。
他提起笔，在几份急件上批了字，又命人召益州刺史入宫问话。
殿外日头渐高，阳光斜照进东暖阁，映得砚台边沿泛光。几名大臣陆续告退，剩下几位尚书仍在旁候命。空气里只剩下纸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竹简的声响。
忽然，一名小吏匆匆奔来，跪在阶下：“启奏陛下，锦官城外十里亭，有获释囚徒携全家跪拜皇榜，焚香祭天，自称‘死而复生’，愿为朝廷修桥铺路以赎前罪！”
诸葛俊停笔，抬头：“几人？”
“十七口，男女老幼都有，还带了锄头扁担。”
他沉默片刻，提笔写下一行字：“准其所请，记名工部，每日供饭一餐，劳满三月，授良籍。”
内侍接过令条飞奔而去。
又有消息传来：南门集市上，一群妇人凑钱买了猪头牲礼，摆在临时设的香案前，说是替被赦的儿子谢恩；北城某里正主动开仓放粮，称“新天子行仁政，我们也不能落后”。
诸葛俊听着一条条回报，始终未笑，也未显喜色。他只是把最后一份奏章批完，合上，揉了揉眉心。
这时，刘梦柔身边的贴身侍女再次进来，这次带来了一封短笺。他拆开看了，上面只有八个字：“民心动，根基稳。”
他把纸条捏成一团，扔进废纸篓。
一名老尚书小心翼翼开口：“陛下，如此大赦，是否也该考虑重修律令？现有法条多承前朝，或有不合时宜之处……”
“会修。”诸葛俊打断，“但现在还不急。”
“那……何时着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远处宫墙上，一面新旗刚刚升起，布料还未完全展平，在风里轻轻抖动。
“等他们把路修好。”他说。
殿内众人一时不解。
他转过身，声音不高：“有人愿意拿锄头干活，就说明赦令落地了。等全境百姓都敢信朝廷一句话，那时再改律法，才不会变成纸上谈兵。”
老尚书低头称是。
又有奏报送来，说犍为郡上报，当地豪强私下扣押两名已被赦免的奴户，拒不放人。地方官不敢处置，特来请旨。
诸葛俊听完，脸色未变，只唤来御前校尉：“持朕金牌，明日出发，直赴犍为。见人放人，见阻破阻。若豪族拒命，先拘其主，再查田产户籍。”
校尉领命而去。
殿中气氛渐渐凝重。刚才还因民间响应而略显轻松的氛围，此刻又被现实拉回地面。
一名文官低声叹道：“原以为一道诏书便可万象更新，没想到……”
“你以为？”诸葛俊瞥他一眼，“一道圣旨下去，天下就自动太平了？”
那人连忙低头。
“赦的是人，不是根。”他坐回案后，“积弊如树，砍了枝叶，根还在土里。现在要做的，是一天天去挖。”
话音刚落，外头又传来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几乎是冲进来的，脸上带着惊惶：“陛下！不好了！巴郡快马加急——有七名被赦囚徒出狱当日便持刀抢劫米行，打伤三人，现已被捕，押回大狱！舆论哗然，街头已有百姓议论‘新皇仁慈反招祸’！”
殿中顿时一静。
几位原本支持大赦的大臣脸色发白。那名老臣立刻上前：“陛下，此事若不严办，恐损圣誉！当立即下诏，暂停其余赦免执行！”
诸葛俊没有说话。他盯着那个报信的小太监，问：“米行老板是谁？”
“回……回陛下，是巴郡都尉的舅兄。”
“哦。”他轻轻应了一声，拿起笔，在一张空白诏纸上写下几个字。
纸页翻动的声音清脆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