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泛起一层灰白。
吴钱从桥洞里钻出来,浑身上下像装了弹簧。
五色鲶鱼给他的力量,让他的每一块肌肉都鼓胀着使不完的劲,五万块钱贴着胸口,硌得他心里又烫又慌。
他沿着河堤往城郊走。
晨雾还没散,远处的棚户区像一团模糊的影子浮在雾气里。
那里住着这个城市最底层的人,收破烂的、捡垃圾的、打零工的、卖血为生的。
房子大多是自建的,红砖黑瓦,歪歪斜斜挤在一起,中间夹着泥泞的小路和露天粪坑。
吴钱以前从没想过自己能住进这种地方。
桥洞、废弃防空洞、拆迁废墟,那才是他的家。
但今天不一样了。
今天他口袋里有五万块钱。
他在棚户区转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在一个靠近菜地的小巷尽头找到一所带院子的小瓦房。
房子不大,一明一暗两间,土墙瓦顶,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堆着些碎砖烂瓦。
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黄泥,但好歹能遮风挡雨。
房东是个七十多岁的驼背老头,姓赵,缺了三颗门牙,说话漏风。
他打量了吴钱一眼,黑夹克、黑裤子、营养不良,但没多问。
一个月二百五,押一付十二。
吴钱没还价。
他从那五沓钱里数出三千二百五十块,递过去。
赵老头接过钱,一张一张摸了摸,确认不是假钞,咧嘴笑了:行,钥匙给你。水自己挑,电一个月二十块。
吴钱接过钥匙,推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
屋里一股霉味,地面是土的,坑坑洼洼。
但吴钱站在门槛上,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他五十三年来第一次拥有门的概念。
一扇可以关上的门。
他把羊皮盒子放在土炕上,把剩下的四万多块钱塞进炕席底下,然后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枣树。
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光洒在瓦片上,洒在泥地上,洒在他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上。
新生活就要开始了。
上午九点多,吴钱揣着两千块钱出了门。
这钱是他特意从剩下的钱里抽出来的,崭新的,连号的。
他本来想混着用,但转念一想,买书而已,用不着太小心。
两千块够买不少书了。
城中最大的书店叫文渊阁,在文化路中段。
三层楼,门面气派,玻璃门擦得锃亮。
吴钱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看到里面一排排书架,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庄严感。
他这辈子在垃圾堆里翻过无数本书,但走进一家真正的书店,还是头一回。
他推门进去。
门上的铃铛叮咚响了一声。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胖子,不是一般的胖,是那种三百斤往上的胖。
圆脸、双下巴、脖子完全被脂肪淹没,身上的花衬衫绷得像要炸开。
他正骂骂咧咧,脸上几道新鲜的抓痕还在渗血。
这就是老板刘大胖。
旁边站着一个女人,更胖。
至少两百斤,穿着一件紧身花褂子,头发像鸡窝,脸上横肉堆积,一双小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是刘大胖的老婆张二肥。
两人显然刚打完一架。
刘大胖的脸上从额头到下巴全是抓痕,左边耳朵还在流血。
张二肥的头发被揪掉了一撮,露出一块粉红色的头皮,脖子上一排牙印。
吴钱走进去的时候,刘大胖正指着张二肥的鼻子骂:你个泼妇!老子昨天晚上在牌桌上摸了一下小李的肩膀,你就跟疯狗一样咬人!
我咬你怎么了?张二肥叉着腰,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黑板,你敢摸别的女人,老娘就敢咬断你的手!
你……
刘大胖正要发作,余光瞥见了站在门口的吴钱。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个点会有顾客,而且还是这么一个穿得破破烂烂、脸上营养不良的顾客。
吴钱看着刘大胖那张被挠得像花猫一样的脸,再看看张二肥那头被揪秃了的头发,一时没忍住……
他笑了一声。
很轻。
但在安静的书店里,这一声笑像一根针,扎进了刘大胖的肺里。
刘大胖的胖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得几乎要掉出来。
他的声音像被踩了尾巴的猪,你笑你妈拉个巴子!
吴钱愣住了。
他没想到反应会这么大。我……我没笑你……
没笑我?那你笑谁?笑我脸上有疤?笑我老婆秃了?刘大胖绕过柜台,三百斤的身体像一座肉山一样压了过来,你他妈什么东西?穿得跟要饭的一样,进我书店笑?笑你妈呢!
他一把揪住吴钱的衣领。
吴钱被这一下弄懵了。
他本能地往后退,但刘大胖的肥手像铁钳一样扣着他的领子。
放手。吴钱说。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危险的平静。
放手?老子不放!刘大胖另一只手抬起来,一巴掌扇在吴钱脸上。
啪。
吴钱的脸被打偏了。
他的嘴角渗出一丝血。
但他没有还手,不是不敢,是还在忍。
跟老子装蒜?刘大胖越打越来劲,又一巴掌扇过去,你个臭要饭的,滚出去!滚!
第二巴掌还没落下,吴钱动了。
他抓住刘大胖的手腕,轻轻一拧。
哎哟!刘大胖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他的手腕像被铁箍箍住了一样,疼得整条胳膊都在抖。
放手。吴钱又说了一遍。
刘大胖哪里肯放。
他虽然胖,但毕竟是个男人,被一个臭要饭的反制,面子往哪搁?
他猛地一脚踹向吴钱的膝盖。
吴钱侧身一闪,顺势一推。
三百斤的刘大胖像一堵墙一样往后倒去,撞在书架上。
书架晃了晃,几本书哗啦啦掉下来。
刘大胖一屁股坐在地上,屁股太厚,居然没怎么疼,但面子彻底碎了。
反了!反了!他坐在地上嚎叫,打人了!有人打人了!
张二肥本来在旁边看戏,见自家男人被推倒了,尖叫一声冲了上来。
敢打我男人!老娘跟你拼了!
她像一辆坦克一样撞向吴钱。
吴钱没来得及躲,说实话他也没想到这女人能冲这么快,被她一头撞在胸口,退了两步。
张二肥的力气大得惊人。
她一把抓住吴钱的头发,另一只手往他脸上挠。
我让你打我男人!我让你打!
吴钱脸上瞬间多了三道血痕。
他伸手去挡,但张二肥像疯了一样,又抓又挠又咬。
她的牙齿咬住了吴钱的胳膊,疼得他倒吸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