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天桥下，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来。
湿漉漉的地面倒映着昏黄的路灯，将围观群众一张张兴奋的脸照得光怪陆离，活像一群等待好戏开锣的看客。
一边是成名数十载、唐装折扇、弟子簇拥的六爻泰斗邵伟，仙风道骨，派头十足；另一边则是刚混出点人样、衣衫褴褛还带着天桥特产，灰尘与廉价烟草味的莫孤。
这场景，好比武林盟主驾临闹市，点名要挑战一个卖大力丸的，怎么看都像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
邵伟身后的几个弟子，鼻孔朝天，用眼角余光将莫孤的寒酸丈量了八百遍。
围观人群成分复杂：有靠天桥吃饭的摊贩老熟人，有闻讯而来的玄学爱好者，更有几个手脚麻利的主播，早已架起手机，直播间标题劲爆，《现场直播！国学泰斗VS天桥神棍，赌上尊严的终极对决！》。
“年轻人，免得江湖同道说我邵某以大欺小。”
邵伟“唰”地一声甩开折扇，姿态优雅，语气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题目，就由在场诸位朋友随意出。测人、测事、测物，均可。你我同时起卦，当场断解，是非曲直，由出题者和在场明眼人公断，如何？”
“行。”莫孤废话没有，直接从那个油渍麻花的破布袋里，掏出那三枚被他盘出包浆的乾隆通宝。
心跳得跟揣了只造反的兔子似的，但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混合了紧张、兴奋和“今天非得把你这尊泥菩萨拉下神坛”的狠劲儿。
这不只是为他莫孤正名，更是对《六爻天机》的一次终极实战检验。
“我来出题！”一个脖子戴着粗金链、满脸横肉的胖大哥奋力挤上前，嗓门洪亮，“我老婆昨天吵完架跑回娘家了！邵大师，莫半仙，你们就给算算，她啥时候消气回来？要能算准为啥炸毛，那才叫真牛逼！”
这题充满人间烟火气，还带点隐私八卦，瞬间将全场气氛点燃。
邵伟淡然一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弟子麻利地清出一张便携小桌，铺上黄缎。
他端坐下去，取出的并非寻常铜钱，而是三枚温润古玉打磨的龟甲和一把蓍草，手法古朴繁复，仪式感直接拉满，逼格溢出天桥。
相比之下，莫孤就寒碜到了地心，直接一屁股盘腿坐在还有点潮气的水泥地上，将三枚铜钱合于掌心，闭眼凝神，像个在闹市中强行入定的苦行僧。
两人同时动手。
邵伟那边，手指如穿花蝴蝶，蓍草分合有度，口中念念有词，一派宗师风范。
莫孤则简单粗暴，心无旁骛，双手合十摇晃铜钱，心念专注于卦题之上，哗啦一声，撒于面前画好的卦布之上。
一遍，两遍，三遍……六次掷钱，卦象自成。
卦象显现的瞬间，莫孤脑中已如超级计算机般飞速运转起《六爻天机》的解析法门。
得卦“雷火丰”，动爻后变“震为雷”。
丰卦看似盛大光明，但爻辞却有“丰其屋，蔀其家，窥其户，阒其无人”之象，意指房屋虽大，内里却空荡无人。
震卦主动，亦有回归之意。
结合胖大哥的问题，他心下已然明了。
邵伟似乎成竹在胸，率先开口，抚须沉吟，声音沉稳：“这位朋友，依卦象看，尊夫人此次负气离去，恐非单纯口角之争。卦象显示，事端与‘财帛’相关，可是因家中钱财用度之事起了争执？依老夫看，夫人心中芥蒂未消，气郁难平，三日之内，恐难回转。需得你放下身段，主动登门，诚心化解，方有转圜之机。”
胖大哥挠了挠锃亮的头皮，有些犹豫：“吵架嘛……确实是吵了花钱的事儿，但要说三天都不回来……不至于吧？往常顶多气一宿。”
众人目光唰地一下，全聚焦在刚刚睁眼的莫孤身上。
莫孤深吸一口气，抬头，目光清亮如洗，直视胖大哥：“大哥，我看嫂子这次生气，根子恐怕不在钱上，或者说，不全是钱的问题。”
“哦？”胖大哥和所有围观者的耳朵瞬间竖得像天线。
“卦象显示‘丰屋空家’，”莫孤语速平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嫂子是觉得，那个家虽然物质丰足，但没了她的温度和位置，心里‘空’了，委屈了。变卦为‘震’，震为动，也为声响、为雷霆之怒。我猜，导火索八成是你近期只顾在外应酬饮酒，回家后或许还闹出很大动静，严重打扰了她休息，让她觉得不被尊重、被冷落。她不是不想回那个家，是在等你一个明确的态度，一个道歉。卦象有震动回归之象，快则明天傍晚，慢则后天中午，只要你态度真诚，主动打个电话好好认个错，说不定都不用你去接，她自己就想通回来了。”
莫孤的解释不仅紧扣卦象，更深入到了夫妻关系和心理层面，具体、接地气，直指核心。
胖大哥猛地一拍大腿，浑身的脂肪都在震颤，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卧槽！神了！半仙！你他娘的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还是躲我家床底下了？前天晚上我确实喝大了，带了几个兄弟在家又唱又跳闹到后半夜，把她吵得根本没睡好，第二天起来又嫌她新买的衣服贵……对对对！就是这么回事！一点不差！”
高下立判！邵伟的解释流于表面且模糊，而莫孤则一针见血，直捣黄龙！
邵伟脸上的淡然瞬间凝固，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强自镇定道：“哼，巧合之事，侥幸而已。再试一题！”
第二题，一位焦急的女士寻丢失的宠物狗。
邵伟依据卦象断“东南方向，近水之处”。
莫孤则依据卦象，并结合那一丝愈发清晰的“辨机诀”带来的微妙气感，精准补充道：“东南方，三百米内，有假山或石景，狗应该被困在某个石洞或缝隙里，受了惊吓，但无大碍。”
结果不到十分钟，女士就从东南方向公园的假山石洞里抱出了瑟瑟发抖的泰迪犬。
第三题，一名西装革履的男子测工作调动吉凶。
邵伟断言“有机遇，然阻力不小，需静心等待”。
莫孤则直接点破：“此次调动关键在一位王姓领导，农历下月初必有消息，新岗位压力巨大，需特别注意与一位刘姓同事的关系。”
问卦者听得瞠目结舌，连连称奇，坦言公司主管人事的副总正姓王，而他最忌惮的竞争对手也的确姓刘。
三局连下，莫孤的断卦不仅结果精准，更胜在洞察入微，细腻深入，仿佛能窥见事件背后的脉络与人情冷暖。
他虽只用三枚简单铜钱，解析时却似乎融汇了卦象、爻辞、五行生克，偶尔信手拈来《六爻天机》中的独门口诀，角度刁钻精辟，令人拍案叫绝。
邵伟额头已渗出细密汗珠，他那一板一眼、引经据典的传统断法，在莫孤这般灵动、直接甚至带点“野路子”气息的占卜面前，显得格外僵化与迟钝。
他身后的弟子们也开始面面相觑，阵脚微乱。
围观群众彻底沸腾了，“莫半仙！真神仙！”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手机镜头恨不得直接怼到莫孤脸上进行特写直播。
谢嫣一直站在人群最外围，望着灯光下那个虽然衣衫褴褛、却因全神贯注而显得眼神璀璨如星的男人，心情复杂难言。
她既惊讶于莫孤深藏不露的真才实学，更没料到堂堂邵伟会败得如此迅速彻底。
而邵伟之前提及的“邵家客户”以及那股莫名的深刻敌意，让她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安。
“够了！”邵伟霍然起身，一掌拍在便携桌上，震得那几枚玉龟甲都跳了跳，风度尽失，脸色铁青地指着莫孤，“小子！你所用之术，绝非正统六爻路数！定是修了什么邪门歪道，窥探人心！说！你手里那本《六爻天机》，究竟是从何处窃取而来？”
图穷匕见，矛头直指核心！
莫孤也缓缓站起身，平静地直视对方，眼中毫无怯意，只有一片澄澈与淡然：“邵大师，卦法高低，在场诸位有目共睹。我的传承来历，似乎与今日比试无关。难道这卜筮推演之道，也成了您邵家开的连锁店，需得加盟授权不成？”
“狂妄竖子！”邵伟怒极反笑，语气中已带上一丝阴狠，“好！好！好！就算你偶得歪法，窥得些许天机，岂不闻‘天机不可泄露’？你如此毫无顾忌，张扬跋扈，泄露过多，必遭天谴！老夫看你印堂发暗，离大祸临头不远矣！”
这已是赤裸裸的诅咒与威胁。
莫孤闻言，却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历经世情沧桑后的讥诮笑意：“失业、离婚、跳河断腿，该遭的灾、该受的难，我一样没落下。人生至此，还能坏到哪儿去？倒是邵大师您，德高望重，名满江湖，还是先操心自家门前的招牌，是否稳固如初吧。方才约定的彩头，您看，是不是该兑现了？”
邵伟气得浑身发抖，让他当众向一个“江湖骗子”低头，承认邵家传承不如一本“破书”，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死死剜了莫孤一眼，那眼神阴毒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哼！山高水长！小子，我们，后会有期！”
说罢，竟再也顾不得颜面，猛地一挥袖，推开身前目瞪口呆的弟子和人群，近乎落荒而逃，那约定的彩头，自然是耍赖不提了。
但此时此刻，所有明眼人都心知肚明，今天的赢家是谁。
莫孤，赢得干净利落，无可争议！
人群欢呼着涌上，将莫孤团团围住，求卦者络绎不绝。
莫孤却感到一阵强烈的心神透支般的疲惫，仿佛刚才的三卦耗去了他大量精力。
他勉强摆手，声音沙哑：“今日心神耗损过度，封卦三日，诸位海涵。”
他费力地挤出狂热的人群，发现谢嫣竟然还站在原地等着他，路灯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我真的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厉害。”
她的语气极其复杂，混杂着震惊、歉意，还有一丝难以定义的好奇。
莫孤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一半是那本天书邪门，另一半……可能是否极泰来吧。”他想起邵伟的指控，顺势问道，“谢局，他之前说的‘邵家客户’，是怎么回事？”
谢嫣点了点头，眉间微蹙，低声道：“不瞒你说，家里刚出事那会儿，我病急乱投医，确实托人请过邵大师。他也来看过，同样说是古物作祟，但开口就要做一场规模极大的法事，报价极其高昂。我觉得有些玄乎，没有立刻答应，说考虑一下。后来……才经人提醒，找了你。”
莫孤恍然，原来是自己这个“程咬金”半路杀出，用更简单经济的方式解决了连邵大师都要“大动干戈”的问题，无形中砸了人家的招牌，挡了财路，难怪被如此记恨。
“看来，又是我给你惹麻烦了。”谢嫣的话语里带着一丝真诚的歉意。
“谈不上。”莫孤摇摇头，望向邵伟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邃，“没有你这事，他那种高坐庙堂之上的人物，迟早也会瞧不上我这江湖之远的野路子。不过是早晚的事。只是经此一事，这梁子，算是结深了。”
这一夜，“天桥莫半仙”的名声如同插上了翅膀，以前只是小范围流传，如今是真正的一战成名。
他从一个天桥下的传奇，升级为能正面击败业界泰斗的神秘高手。
他的卦摊前，开始出现一些低调的豪车，客户的档次和付出的报酬直线飙升。
生活，仿佛一夜之间坐上了火箭，冲天而起。
然而，树大招风。
邵伟败走时的威胁言犹在耳。
更让莫孤隐隐感到一丝不安的是，谢家笔筒事件，或许仅仅只是冰山浮出水面的那一角。
《六爻天机》书中那些关于符箓、阵法、望气，乃至一些更玄乎其玄的记载，似乎正悄然牵引着他，身不由己地走向一个远比算命卜卦更加光怪陆离、也必然更加凶险的全新世界。
而他和谢嫣之间，那份始于尴尬“马桶刷”的孽缘，似乎也在这命运的旋涡中，悄然发生着质的改变。
那女人此刻看他的眼神里，最初的愧疚和感激之外，似乎确实掺进了一丝……愈发浓烈的好奇与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