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光三年正月二十,洛阳的清晨冻得人骨头生疼。
李世欢裹着那件破旧的皮袄,走在通往尚书省的路上。天色未明,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早起的贩夫挑着担子,呵出的白气在灯笼昏黄的光晕里翻腾。他怀里揣着两份文书:一份是鸿胪寺签发的回执,一份是刚从怀朔镇快马送来的急报。
急报是昨日深夜送到的。怀朔镇西南的沃野镇方向出现小股盗匪,劫掠商队,杀三人。按说这不是大事,边镇盗匪如野草,春风吹又生。但镇将慕容俨大概是想表功,以“恐成燎原之势”为由写了急报,要求朝廷“速拨钱粮,增兵清剿”。
李世欢知道这急报的分量。盗匪是真,但“燎原之势”是夸大其词。慕容俨的真实目的,不过是想借机向朝廷要钱要粮,要来的东西,大半会进他私囊,小半用来打发戍卒。这种把戏,在边镇已是公开的秘密。
但急报毕竟是急报,印着怀朔镇的官印,按制度必须速递尚书省兵曹。所以天未亮,李世欢就被函使院的主事叫醒,命他立即送去。
他走在空寂的街道上,脑子里却回响着昨日鸿胪寺外的那一幕:柔然使臣倨傲的脸,郑俨谄媚的笑,老翁被拖走时绝望的眼神。还有那二十余辆大车,满载着铁器、丝绸,在百姓麻木的注视下驶出洛阳。
他加快了脚步。天色微明时,他走到了尚书省东侧的偏门,这是各曹衙门接收外来文书的入口。
门前已经排起了队。十几个来自各州郡的信使、函使,揣着文书,在寒风中缩着脖子等待。门还没开,要等辰时(早上七点)官吏点卯之后。
李世欢排到队尾。前面的一个信使转过头来,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脸冻得发青,搓着手问:“兄弟,哪来的?”
“怀朔。”
“怀朔?”那信使眼睛一亮,“北边来的?听说那边不太平?”
“还好。”李世欢含糊应道。
“还好?”信使压低声音,“我听说沃野镇那边有乱民聚事,杀官抢粮,真的假的?”
李世欢心中一动。他怀里的急报说的就是盗匪,但这信使说的是“乱民聚事,杀官抢粮”,性质完全不同。是传闻夸大,还是真有隐情?
“我只是送信的,不清楚。”他谨慎地回答。
信使似乎觉得无趣,转回头去。队伍缓慢向前移动,不时有人低声抱怨:
“这鬼天气,冻死个人。”
“都等半个时辰了,门怎么还不开?”
“急什么?大人们还在暖被窝里呢。”
辰时一刻,偏门终于开了。一个睡眼惺忪的门吏探出头,打了个哈欠:“排队,一个个来。”
队伍开始移动。每个人递上文书,门吏查验印信,在簿册上登记,然后放行。进了门,里面是个小院,各曹衙门的接收处分布在四周廊下。
李世欢按指示走到兵曹的接收处。那是个简陋的木棚,里面坐着两个吏员,一个在打瞌睡,一个正慢条斯理地吃着早点,胡饼夹肉,香气飘出来,引得排队的人直咽口水。
轮到李世欢时,吃早点的吏员头也不抬:“哪来的?什么事?”
“怀朔镇函使,送紧急军报。”李世欢递上文书。
吏员接过,瞥了一眼封面上的“急”字朱批,随手扔在桌边一堆文书上:“放着吧。”
“大人,”李世欢说,“这是急报,怀朔镇要求速递。”
“急报?”吏员这才抬眼看他,似笑非笑,“这里哪份文书不是‘急’?幽州的,并州的,凉州的,都说是急报。放这儿,等着吧。”
“可是……”
“可是什么?”吏员脸色一沉,“规矩不懂吗?外来文书,先收验,再分拣,送各曹主事批阅。你当这是你家后院,想进就进?”
后面排队的人催促:“快点啊,我们还等着呢。”
李世欢抿了抿嘴。他知道这吏员说的是实情,尚书省有尚书省的规矩,急报也要走程序。但那程序要走多久?一天?两天?三天?怀朔那边还等着回复。
他想起在洛阳这半年多的观察。他见过太多文书在衙门之间流转,有的石沉大海,有的延误数月。他也见过一些信使,私下递上些钱物,文书就能“加急”处理。
贿赂。
这个词在他心里沉甸甸的。在怀朔时,他见过戍卒为了一点口粮贿赂仓吏;在洛阳,他见过商人为了一张路引贿赂门吏。但他自己,从未做过。
不是清高,而是谨慎。他一个卑微函使,无权无势,贿赂一旦被揭穿,就是死罪。更何况,他内心深处,对这种行为有一种本能的厌恶,正是这些蝇营狗苟,让这个帝国一点点腐烂。
可是现在,他怀里揣着怀朔的急报。虽然他知道这急报多半是慕容俨的私心,但万一真有紧急军情呢?万一那些盗匪真成了气候呢?北镇已经怨气沸腾,一点火星就可能燎原。
他犹豫了。
吏员已经不再理他,转向下一个信使。李世欢退到一旁,看着那叠文书,他的急报被压在下面,只露出一个角。
廊下寒风穿堂,冻得人手脚发麻。他搓着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贿赂,还是不贿赂?
如果贿赂,该给多少?给谁?怎么给?
他观察过这兵曹接收处。两个吏员,一个年轻些,态度倨傲;一个年长些,一直在打瞌睡。给年轻的?还是给年长的?或者都给?
他摸了摸怀里。除了文书,还有一个小钱袋,里面是他全部积蓄,不到五百文。在洛阳,这钱够他省吃俭用活半个月。但如果贿赂,给少了没用,给多了他又给不起。
正犹豫间,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院门进来。是上次在鸿胪寺见过的那个小吏,姓孙,李世欢记得他曾帮自己指过路。
孙吏也看见了李世欢,愣了一下,走过来:“李函使?你怎么在这儿?”
“孙兄,”李世欢拱手,“我来送急报。”
孙吏看了看接收处那边,又看了看李世欢手中的回执单,明白了。他压低声音:“怎么,卡住了?”
李世苦笑:“说是要等程序。”
孙吏点点头,把他拉到一旁僻静处:“李函使,咱俩也算有缘,我多说两句,你别介意。”
“孙兄请讲。”
“尚书省这地方,规矩大,人也杂。”孙吏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你那份急报,按流程走,至少要后天才能送到兵曹主事手里。如果主事忙,可能还得拖。”
“那……”
“想快,也不是没办法。”孙吏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但得懂规矩。”
他明白孙吏的意思。
“孙兄,这规矩……怎么个懂法?”
孙吏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这是要钱的手势。
“多少?”李世欢问。
“看你想多快。”孙吏说,“如果只是想今天送到兵曹主事案头,五十文。如果想主事立即批阅,一百文。如果想批阅后立即呈送尚书台,那就得更多了。”
五十文。一百文。
李世欢在心里计算着。五十文,在洛阳能买半斗粟米;一百文,够一个三口之家吃三天。而在这里,只是一份文书加速流转的“规矩钱”。
他感到一种荒谬的愤怒。边境的军情,戍卒的生死,在这些吏员眼里,只是一笔可以讨价还价的生意。
但他压住了愤怒。他知道,愤怒没用。
“孙兄,”他低声问,“如果我只想今天送到兵曹主事案头,该给谁?”
孙吏指了指接收处那个年长的吏员:“老赵。他管文书分拣。给他五十文,你的急报今天上午就能送到。”
“怎么给?”
“等下我带你过去,你借口问文书细节,把钱夹在文书里递给他。他懂。”
李世欢沉默了。他看着那个叫老赵的吏员,还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花白的头发在晨光中显得稀疏。这样一个看起来普通甚至有些可怜的老人,却是这条腐败链条上的一环。
“李函使,”孙吏看他犹豫,劝道,“我知道你怎么想。我刚来的时候也跟你一样,觉得这不成体统。但时间长了,你就明白了,在这洛阳,不按规矩来,你什么事都办不成。边镇的急报?每天都有,谁真当回事?除非你给钱,让它变成‘真急’。”
李世欢深吸一口气。寒冷的空气灌进肺里,让他清醒了些。
如果这份急报真能快点送到,也许,朝廷能早点拨下钱粮,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能让几个戍卒多吃一口饭,多穿一件衣。
哪怕这希望渺茫。
“好。”他说,“五十文。”
孙吏点点头:“你等着。”
孙吏走回接收处,跟老赵说了几句什么。老赵睁开惺忪的睡眼,往李世欢这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李世欢走过去,重新拿出那份急报。他背过身,从钱袋里数出五十文,都是铜钱,沉甸甸的一小把。他用一块布包好,夹在文书封套和内页之间。
走回接收处,他对老赵说:“大人,这份急报还有些细节要补充,可否借一步说话?”
老赵慢吞吞站起来:“过来吧。”
两人走到木棚侧面。李世欢递上文书:“大人,这是怀朔镇的急报。镇将特别嘱咐,要速递兵曹主事。”
老赵接过,掂了掂。文书里夹着东西,他感觉到了。他看了李世欢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急报啊……”他拉长声音,“确实该快点。这样,你在这儿等着,我这就送去分拣。”
他拿着文书,慢悠悠走了。李世欢站在寒风中等待。
一刻钟。两刻钟。
他看见老赵从分拣房出来,手里的文书已经不见了。老赵走过来,对他点点头:“送进去了。今天上午应该能到兵曹主事那儿。”
“多谢大人。”李世欢拱手。
“嗯。”老赵应了一声,转身回木棚,重新坐下打瞌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世欢走出尚书省偏门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苍白,没有多少暖意。
他贿赂了。
五十文钱,买了一份文书加速流转的机会。这交易如此简单,如此平常,平常到那些进进出出的人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在他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坍塌了。
不是道德,在怀朔,在洛阳,他见过的龌龊事太多了,道德早就千疮百孔。而是一种……天真。他内心深处,或许还残留着一丝幻想,幻想这个帝国还有救,幻想制度还能运转,幻想边境的急报真能被重视。
现在,这最后的幻想破灭了。
急报能不能快点送到,不取决于军情紧急与否,而取决于你给了多少钱。戍卒的死活,边境的安危,在这些吏员眼里,只是生意。
他慢慢往回走。街道渐渐热闹起来,贩夫走卒的吆喝声,车马的轱辘声,店铺开门的吱呀声,交织成洛阳日常的喧嚣。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起冷冷的光。
李世欢回到城南陋室时,马文已经起床了,正在灶前煮粥。见李世欢回来,他抬起头:“这么早?去哪儿了?”
“送急报。”李世欢脱下皮袄,挂在墙上。
“急报?”马文放下勺子,“什么急报?”
“盗匪劫掠商队,杀三人。要求朝廷拨钱增兵。”
马文说,“就算是真的,急报送上去也没用。朝廷现在哪有钱拨给边镇?元大将军正忙着修府邸,太后要铸新佛像,到处都要钱。边镇?边镇算老几?”
这话说得冷酷,但真实。
李世欢在桌边坐下,看着马文煮粥。热气腾腾的,让冰冷的屋子有了一丝暖意。
“文兄,”他忽然问,“你在洛阳这些年,贿赂过吗?”
马文手一顿,转头看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今天,我贿赂了。”李世欢平静地说,“五十文,让一份急报快点送到兵曹主事那儿。”
马文沉默了。他搅了搅粥,盛出两碗,端到桌上。两人对坐,粥的热气在中间升腾。
“第一次?”马文问。
“第一次。”
“感觉如何?”
“像吃了苍蝇。”李世欢实话实说。
马文笑了,那笑容里有理解,有同情,也有无奈:“习惯就好。在洛阳,你想办成任何事,都得过这一关。小到递文书,大到求官,都一样。这叫‘规矩钱’,也叫‘润滑钱’,没钱润滑,这架破机器就转不动。”
“可是,”李世欢看着碗里的粥,“边境的军情,戍卒的生死,怎么能用钱来衡量?”
“为什么不能?”马文反问,“在那些大人眼里,边境的军情只是奏章上的几行字,戍卒的生死只是户部册子里的数字。字和数字,当然可以用钱来衡量。”
这话说得李世欢心头冰凉。
“那你呢?”他问,“你也贿赂过?”
“当然。”马文坦然承认,“有时候,我也要给管事的吏员送点钱,不然接不到活。这就是洛阳,李兄,这就是现实。”
两人默默喝粥。粥很烫,但喝下去,身体渐渐暖和起来。
喝完粥,马文收拾碗筷,李世欢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他又想起了那五十文钱,想起了老赵掂量文书时的手,想起了孙吏搓手指的动作。
这一切如此熟练,如此平常,仿佛天经地义。
他忽然明白了。腐败之所以能横行,不是因为一两个贪官污吏,而是因为所有人都接受了这套规则,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你不接受,你就被排除在外,你就办不成事,你就活不下去。
因为不这样,你就无法生存。
“文兄,”他转过头,“你说,这套规矩,能打破吗?”
司马文正在擦桌子,闻言停下动作,看着他:“打破?怎么打破?除非把这整个朝廷推倒重来。”
推倒重来。
这四个字像惊雷,在李世欢心里炸响。
当旧的规矩已经腐烂到骨子里时,人们会本能地寻找新的出路。
“你在想什么?”马文问。
李世欢摇摇头:“没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简陋的洛阳地图,是他自己画的,标记着重要的官署、府邸、市集。他看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