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那位面色凝重的队正回到值夜幢主的营房，李世欢和司马达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幢主是一位面容冷峻、眼神锐利的中年军官，听闻汇报后，仔细查看了令牌和那套古怪的文具，又反复盘问了两人发现贼兵和其自杀的每一个细节。
整个过程压抑而漫长。李世欢和司马达尽可能清晰地、一致地重复着经过，不敢有丝毫遗漏或偏差。他们能感觉到幢主审视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在他们身上刮过，试图找出任何一丝破绽或谎言。
最终，幢主似乎暂时排除了他们的嫌疑，但语气依旧严厉：“此事关系重大，你二人切记，今夜所见所闻，不得对外泄露半个字！否则，军法从事！明白吗？”
“卑职明白！”两人赶紧立正应道，后背都已惊出冷汗。
“令牌和证物暂由本官保管。尸体也会妥善处理。”幢主挥挥手，“你们先回去休息，近期不得离开军营，随时听候传唤！”
“是！”
如蒙大赦般退出幢主的营房，冰冷的夜风一吹，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这才发现内衫早已湿透。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后怕和劫后余生。
“妈的……差点就……”司马达声音还有些发颤，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仿佛那冰冷的刀锋也曾架在那里。
李世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低声道：“先回去再说。”
两人沉默地往回走，一路无话，各自沉浸在方才的惊险中。那个死去的士卒，那面诡异的令牌，幢主讳莫如深的态度……一切都预示着他们无意中撞破了一个远超他们身份和能力范围的秘密。这种感觉，比直面战场厮杀更令人不安。
回到营房，大部分士卒早已酣睡。两人轻手轻脚地躺回自己的铺位，却都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接下来的几天，军营表面看似平静，依旧是无休止的操练和戒备。但李世欢和司马达却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巡逻的班次似乎更加频繁，军官们脸上的神色更加凝重，偶尔能看到陌生的、眼神犀利的军官在营区内巡视，像是在调查什么。
他们俩也被单独叫去问过几次话，每次都是不同级别的军官，问题翻来覆去就是那晚的细节。两人谨记幢主的警告，口径一致，不敢多言半句。
这种无形的压力让两人都有些心神不宁。尤其是司马达，他本就心思细腻敏感，更是显得忧心忡忡，训练时都有些走神。
这种状态，自然落在了某些有心人眼里。
疤脸刘虽然不清楚那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敏锐地察觉到李世欢和司马达自从那次一起值夜后，就显得有些不对劲，似乎藏着什么秘密，而且关系走近了不少。这让他极其不爽。收拾不了李世欢，难道还收拾不了司马达那个瘦猴？
一个平常的下午，进行小队战术配合演练。什长将十人分成两组，进行对抗练习。不知是巧合还是疤脸刘暗中运作，李世欢和司马达被分在了同一组，而疤脸刘和另外几个与他交好的老兵则分在了对面。
对抗一开始，疤脸刘那组就攻势凌厉，显然是冲着李世欢和司马达来的。他们配合默契，故意将李世欢隔开，重点“照顾”看起来最弱的司马达。
“砰！”一声闷响，司马达的盾牌被疤脸刘势大力沉的一刀劈得歪斜出去，脚下踉跄，露出了巨大的空挡。
旁边一个跟着疤脸刘的老兵见状，毫不客气地一盾牌就撞在司马达的胸口！
“呃！”司马达痛哼一声，直接被撞翻在地，沾了一身的泥尘，狼狈不堪。
“哈哈！废物就是废物！一招都接不住！”疤脸刘得意地大笑起来，毫不掩饰自己的针对。
其他几个老兵也跟着起哄嘲笑。
“起来啊！司马书生！你的木片呢？拿出来挡刀啊？” “是不是晚上偷鸡摸狗没睡醒啊？”
污言秽语扑面而来。
司马达脸色涨得通红，挣扎着想爬起来，眼神里充满了屈辱和愤怒，却又带着一丝无力。他本就不以武力见长，面对这种针对性的欺凌，毫无还手之力。
李世欢被另外两人刻意纠缠住，一时脱不开身，看到这一幕，怒火瞬间腾起。疤脸刘这杂碎，不敢直接动他，就挑软柿子捏！
他猛地发力，格开面前两人的兵器，一个箭步冲到司马达身前，挡在了他和疤脸刘之间，眼神冰冷地盯着疤脸刘：“刘哥，对抗练习，点到为止吧。何必下这么重的手？”
疤脸刘看到李世欢出头，更是火上浇油，狞笑道：“哟？李新人这是要替你这姘头出头？怎么？练了几天，就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老子指导指导他，让他知道战场上不是玩笔杆子的地方，碍着你了？”
这话极其难听，不仅侮辱司马达，还把李世欢也捎带上了。
周围看热闹的士卒更多了，却没人出声制止。什长抱着胳膊站在远处，面无表情，似乎想看看李世欢如何处理。
司马达从地上爬起来，拉住李世欢的胳膊，低声道：“李兄弟，算了……我没事……”
他不想因为自己让李世欢和疤脸刘彻底撕破脸。
李世欢却甩开他的手，目光依旧死死盯着疤脸刘，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寒意：“刘哥想指导，我陪刘哥练练。欺负体弱的，算什么本事？”
“妈的！给你脸了是吧！”疤脸刘彻底被激怒，尤其是听到李世欢说他“欺负体弱”，更是恼羞成怒，“老子今天就连你一块指导指导！”
说着，他竟不顾这还是对抗练习，猛地挥刀就朝着李世欢劈来！刀势狠辣，直奔面门！这分明是下了重手！
周围响起一片惊呼！
谁都看出来疤脸刘这是借题发挥，要下黑手了！
李世欢早有防备，举盾格挡！
砰！
巨大的力量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但他这次脚下如同生根，硬生生扛住了，一步未退！
“还手啊！废物！”疤脸刘咆哮着，又是一刀拦腰斩来！
李世欢眼神一厉，不再犹豫！他知道，今天不把疤脸刘打服，以后这种麻烦只会没完没了！而且，他也要让所有人看看，他和司马达，不是谁都能随便欺负的！
他不再单纯防御，而是盾牌巧妙一引，卸开对方刀势的同时，身体猛地侧进，手中的环首刀迅疾无比地刺向疤脸刘的腋下空档！
这一下变招极快，角度刁钻！
疤脸刘没想到李世欢敢主动反击，而且速度如此之快，吓了一跳，慌忙回刀格挡！
当当当！
两人瞬间战在一处！刀盾碰撞，火星四溅！
疤脸刘力量占优，经验老道，刀势凶猛。但李世欢这段时间的玩命训练效果显现了出来！他的动作更加灵活，步伐更加迅捷，防守异常坚韧，反击更是又准又狠！而且他心中憋着一股恶气，出手毫不留情！
一时间，竟打得难分难解！
围观的人都看呆了！他们没想到李世欢竟然真的能和疤脸刘正面抗衡，甚至隐隐还占据了一丝上风！那股狠劲和精准，让人心惊！
司马达站在一旁，看着为自己挺身而出、与强敌激战的李世欢，眼眶微微发热，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激动。他握紧了手中的刀，之前被打倒的屈辱化为了勇气。
就在李世欢格开疤脸刘一记重劈，两人身形交错之际，旁边一个一直跟着疤脸刘的老兵，见头儿久攻不下，竟眼神一狠，偷偷抬起刀，想从侧面给李世欢来一下阴的！
“李兄弟小心！”司马达一直留意着全场，见状想都没想，大叫一声，猛地扑上前，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木盾砸向那个想偷袭的老兵！
砰！
那老兵猝不及防，被盾牌砸得一个趔趄，偷袭自然落空。
但他顿时恼羞成怒，骂道：“小杂种！敢坏老子事！”转身就朝着司马达一刀砍来！
司马达武力平平，吓得脸色发白，但还是咬着牙举刀格挡！
就在这危急时刻，李世欢听到了司马达的警告，也看到了那边的险情！他心中大急，猛地虚晃一招逼退疤脸刘，扑向那个攻击司马达的老兵，口中怒吼：“你敢！”
声到人到！他的刀后发先至，狠狠劈向那老兵的手腕！
那老兵只觉得手腕一痛，惨叫一声，刀都差点脱手，吓得连连后退。
李世欢一把将司马达拉到自己身后，持刀怒视着那个老兵和刚刚稳住身形的疤脸刘，眼神如同要吃人一般：“谁再敢动他一下，试试看！”
他的气势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那是一种经历过生死、从底层爬上来的人才有的狠戾和决绝！竟然一下子镇住了在场所有人！
疤脸刘看着李世欢那杀气腾腾的样子，又看了看他身后虽然害怕却同样持刀对着他们的司马达，再扫了一眼周围那些神色各异的士卒，心里终于生出了一丝忌惮。
他知道，今天这事，讨不到好了。再闹下去，就算什长不管，事情闹大，对自己也没好处。
“哼！算你们狠！”疤脸刘脸色铁青，最终悻悻地收了刀，狠狠瞪了两人一眼，“我们走！”
说完，带着那几个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一场风波，终于平息。
校场上安静下来。众人看着依旧持刀而立、将司马达护在身后的李世欢，目光彻底变了。那不再是看一个新人的目光，而是带着认可，甚至是一丝敬畏。
李世欢缓缓收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感觉浑身肌肉都在微微颤抖，既是紧张，也是兴奋。
他转过身，看向惊魂未定的司马达：“没事吧？”
司马达摇摇头，看着李世欢，眼神无比复杂，有感激，有敬佩，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定。他用力点了点头：“没事！谢……谢谢李兄弟！”
这一次，他喊出的“李兄弟”，带着前所未有的分量和真诚。
李世欢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没有过多的言语。
但经过这一次共同对敌，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然发生了质的变化。是真正有了一丝在残酷环境中彼此扶持、生死与共的“兄弟”。
他们都知道，在这危机四伏的军营和乱世之中，拥有一个可以托付后背的同伴，是多么珍贵。
远处的什长，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
这俩小子，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