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灵渊上层的阴风,依旧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与怨魂的呜咽,永无止境地呼啸。浓厚的灰色迷雾翻涌,遮蔽视线,吞噬光线。但对于刚刚从更深沉的绝望与黑暗中挣脱的王长生而言,这片曾经令他心悸的区域,此刻竟显得有几分“亲切”。
他带着大青山、铁羽和钢翎,沿着记忆中的路径,在陡峭的岩壁间灵活攀爬。修为精进后,他对真元的掌控更为精妙,身形如猿猴般轻捷,偶尔在无处借力的险峻处,铁羽或钢翎会适时俯冲而下,以利爪勾住他的肩带,助他轻松越过。大青山则四蹄生风,玉角偶尔在岩壁上轻轻一点,便能借力腾挪,显得游刃有余。
相较于来时的小心翼翼,此刻的归途顺畅了许多。那些藏匿于迷雾中的阴灵,似乎也本能地感知到他身上那股尚未完全内敛的、令它们厌恶而又畏惧的雷霆气息,远远便避让开来,不敢靠近。
然而,死灵渊从来不是一片坦途。
就在他们即将抵达上层区域,靠近那通往万蝠古窟的洞口附近时,王长生敏锐的灵觉忽然捕捉到前方传来一阵细微的、不同于阴风呼啸的窸窣声响,伴随着压抑的喘息和低低的咒骂。
他立刻打了个手势,示意灵兽们收敛气息,悄然潜行过去。
拨开一片浓密的、散发着腐臭气息的怪异藤蔓,前方景象映入眼帘。一个身着破烂黑袍、胸口绣着黯淡血色火焰图腾的炼血堂弟子,正背对着他,狼狈地半跪在地上。他的一条腿似乎受了伤,行动不便,正手忙脚乱地用一些污秽的布条包扎,身边散落着几件低阶法器,灵光黯淡,显然消耗巨大。看他周身气息波动,大约在玉清境三层左右,此刻真元涣散,面色惶恐,如同惊弓之鸟。
“该死……怎么就碰上那群发疯的尸鹫……刘师兄他们……”那弟子一边包扎,一边低声嘟囔,声音充满了后怕与绝望,“这鬼地方……回又不敢回去,留在这里也是等死……”
王长生眼神微冷。果然是炼血堂的余孽。看来自己之前在死灵渊弄出的动静,以及后来滴血洞的开启,还是引来了一些探查之人,只是此人运气不佳,似乎遭遇了渊中其他危险,与同伴失散,被困于此。
他本不欲节外生枝,打算绕行而过。但就在他准备悄然退去时,那炼血堂弟子似乎因极度紧张而灵觉异常,猛地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那弟子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瞬间血色尽褪,眼中爆发出极致的惊恐,如同见了鬼魅!“你……你是……”他显然认出了王长生,或者说,认出了王长生身边那标志性的双鹤,以及那份与这死灵渊格格不入的、带着凛然正气的修为气息!
“血鹤……血鹤真人!”他尖叫一声,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向后缩去,也顾不得腿上的伤势,手忙脚乱地抓起地上的一柄淬毒短刃,色厉内荏地指向王长生,“你……你别过来!我……我跟你拼了!”
王长生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甚至没有动用赶雷鞭,只是心念一动,玉清六层巅峰的威压如同无形的山峦,缓缓向前迫去。同时,他肩头的铁羽发出一声清越而充满警告意味的鹤唳,钢翎则锐利的目光锁定了对方。
“噗通!”
那炼血堂弟子本就心神俱裂,如何能承受这等压力?手中短刃“当啷”落地,整个人瘫软在地,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真人饶命!真人饶命啊!小的只是奉命行事,混口饭吃,从未敢与真人为敌啊!求真人看在……看在上天有好生之德的份上,饶小的一条狗命吧!”
他磕头极其用力,额头瞬间见血,语无伦次地求饶:“小的叫秦风,入炼血堂不过三年,还没杀过几个好人……不,没杀过好人!都是被逼的!这次出来探查,也是被堂中长老逼迫,并非本意啊!”
王长生看着眼前这丑态百出的魔教弟子,心中并无多少杀意,反而觉得有些可悲。他冷冷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秦风耳中:“你们炼血堂,还有何人在附近?有何图谋?”
秦风浑身一颤,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道:“回真人!没了!就我们这一小队五人,本来是奉命探查死灵渊异动和……和寻找滴血洞入口的。结果在下面遇到了尸鹫群,刘师兄他们……他们都被撕碎了,只有我侥幸逃到这里,腿也伤了,不敢回去,也回不去了……”他说着,又是一把鼻涕一把泪。
王长生目光锐利如刀,盯着他:“你可知,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秦风身体剧震,脸色惨白,显然明白王长生话中含义。任务失败,同伴尽殁,自己却苟活,以炼血堂的规矩,回去必然被处以极刑,抽魂炼魄。
“求真人指点明路!求真人收留!”秦风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不顾一切地磕头,“小的愿弃暗投明,愿为真人做牛做马,只求真人给条活路!小的对炼血堂内部情况还算熟悉,愿将所知一切尽数告知真人!”
王长生沉默片刻。收留一个炼血堂弟子,风险不小。但此人贪生怕死,修为低微,容易控制,而且确实可能提供一些关于炼血堂动向的有用信息。自己如今与炼血堂已成死敌,多了解一些对手的情报总无坏处。再者,将他留在此地,若被后续而来的炼血堂之人发现,反而可能暴露自己的行踪。
“跟上。”王长生最终淡淡吐出两个字,不再看他,转身继续向万蝠古窟的入口方向行去。
秦风如蒙大赦,激动得几乎要晕过去,连忙挣扎着爬起,一瘸一拐,忍着剧痛,拼命跟上王长生的步伐,口中连声道:“多谢真人不杀之恩!多谢真人!小的必定誓死效忠!”
一行人(兽)不再耽搁,很快找到了那个通往万蝠古窟的隐蔽洞口。洞内依旧黑暗,散发着浓郁的蝙蝠粪便腥臊气。
这一次,王长生没有刻意收敛气息。当他踏入洞窟的瞬间,体内《太乙神雷正法》微微运转,一丝若有若无的雷霆威压散发开来。
“吱吱——!”
栖息在洞顶的无数吸血蝠仿佛感受到了天敌般的存在,瞬间躁动起来,发出尖锐混乱的嘶鸣,却不敢像往常一样蜂拥而下,反而惊恐地向洞穴更深处退避,让开了一条通道。
秦风跟在后面,看到这一幕,更是心惊胆战,对王长生的敬畏达到了顶点,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王长生步履从容,周身隐隐有微不可察的电弧闪烁,将试图靠近的零星蝙蝠惊走。大青山和双鹤紧随其后,灵兽之威同样让这些低阶妖物不敢造次。
穿过漫长的、布满蝠粪的崎岖通道,前方终于出现了微弱的天光。
出口在望。
当王长生一步踏出万蝠古窟,重新呼吸到外界那略带草木清香的空气,感受到久违的阳光(虽被空桑山阴霾遮挡,但依旧光明)洒落在身上时,纵然以他如今的心境,也不由得生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回首望了一眼那幽深如同巨兽之口的洞穴,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波澜。
秦风也跟着走了出来,贪婪地呼吸着外面的空气,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但随即又变得忐忑不安,小心翼翼地站在王长生身后,等候发落。
王长生目光扫过空桑山荒凉的景致,最后落在秦风身上,淡淡道:“从今日起,你便跟在我身边,戴罪立功。若敢有异心……”
他没有说完,但指尖跳跃起的一丝紫色电弧,以及身边灵兽投来的冰冷目光,已让秦风魂飞魄散,连忙跪地发誓:“不敢!小的万万不敢!若有异心,天打雷劈,形神俱灭!”
王长生不再多言,辨认了一下方向,便带着这新收的、前途未卜的“仆从”,以及忠诚的灵兽伙伴,踏上了返回青云山的归途。
死灵渊的冒险暂告段落,但江湖的风雨,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