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飞雪跨出缺口的第五步,男人终于掰开了铁桩最后一根手指。
死人的手从脚踝上脱落,砸在地上,五根手指全朝着不该弯的方向折着。男人直起腰,拿脚把那具尸体拨到一边。
凌飞雪站在他面前。
距离三丈。
男人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上往下扫——左肩的窟窿,胸口那道从肩到胯的深沟,两只烂得不成样子的手,以及右手里那截没有刃的古剑残柄。
“你也要咬我?”
凌飞雪没接话。他在攒力气。攒的不是剑意,丹田早空了。攒的是让自己不倒下去的那口气。
男人歪了歪脑袋。眉心那枚银色鳞片折了一下光。
“有意思。”
他抬起手。食指弹出银线。
凌飞雪动了。
不是冲。是扑。两条腿蹬地的力气只够把身体往前送出去,姿势难看到了极点,跟绊了一跤差不多。
银线从他头顶三寸的位置划过去。削掉了一撮头发。
他扑到男人面前。古剑残柄往前递。
没有剑意。没有内力。就是一截铁疙瘩,朝着男人的腹部戳过去。
男人侧身让开。轻描淡写。
凌飞雪扑空了,整个人往前栽。膝盖磕在地上,手撑着碎石,残柄差点脱手。
男人站在他身侧两步远的地方,低头看他。
“你们这些东西,”男人的声音很平,“总喜欢在死之前多挣两下。”
凌飞雪撑着地面,把自己从碎石堆里拔起来。膝盖上的皮磨没了,露出里面的肉。
他转过身。残柄还在手里。
“再来。”
两个字从嗓子眼里刮出来,带着血沫。
男人的表情变了一丝。不是忌惮。是那种踩蚂蚁踩了两脚没踩死的不耐烦。
他抬手。这回不是银线。五指张开,掌心凝出一团银白色的光球。光球不大,拳头大小,但周围的空气被扭得变了形。
凌飞雪盯着那团光。
他知道自己接不住。
但他往前迈了一步。
光球脱手。
城墙上传来一声暴喝。
不是凌飞雪的声音。是从核心段里面传出来的。一个已经喊劈了嗓子的老兵,把最后那点气力全塞进了喉咙里。
“给老子挡住——!”
三柄铁剑从城墙缺口里飞出来。不是飞剑术,是三个人拿手扔的。铁剑在空中翻着跟头,歪歪扭扭,毫无准头。
两柄砸在地上。一柄撞上了光球的边缘。
铁剑气化了。连渣都没剩。但光球的轨迹偏了一寸。
一寸够了。
光球擦着凌飞雪的右耳过去,砸在身后的城墙上。
墙面塌了一块。碎砖和灰尘喷出来,把凌飞雪从后面推了一把。他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正好冲进了男人的身前一丈。
残柄递出去。
男人伸手去拨。
残柄碰到他掌心的那一刻,铁骨里有什么东西醒了。
不是剑意。剑无意的修为早就移交干净了。残柄里不该有任何东西。
但六十年。
六十年蹲在垛口上。六十年嚼干草根。六十年看灰雾。六十年数人头、念名字、等天亮。
这些东西不是修为,不是能量,不能被移交,不能被抽走。它们渗进了铁骨的每一条纹理里,跟锈长在了一起。
男人的掌心被烫了一下。
他皱眉。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那块白净的皮肤上,多了一个铜钱大的焦印。
不疼。对他来说连痒都算不上。
但他被烫到了。
一个化形的蛮荒荒主,被一截没有刃的废铁烫了手。
男人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愤怒。是困惑。他活了几万年,吃过的剑意比这座城墙里封存的还多。没有哪一种力量是他不认识的。
但这个不认识。
凌飞雪没给他想明白的时间。残柄往前送了三寸。男人后退一步。
三寸。
逼退了一个荒主三寸。
城头上看见这一幕的人,手里的活停了一拍。
伙夫攥着匕首,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凌飞雪的腿在打摆子。每往前走一步,膝盖都得锁一下才不会软。血从身上各个窟窿里往外冒,靴子里灌满了,每踩一脚都咕叽响。
男人退了那一步之后就不退了。他盯着凌飞雪手里的残柄,眼底的困惑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研究标本的兴趣。
“这是什么?”
凌飞雪把残柄横在胸前。
“一个老头的拐棍。”
男人的银色鳞片闪了一下。他不再用银线,不再凝光球。右手五指并拢,直接朝凌飞雪的面门拍过来。
物理的。纯粹的。肉搏。
凌飞雪举残柄去挡。
掌风拍在铁骨上。凌飞雪整个人被掀飞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一堆兽尸里。嘴里的血喷出来,把面前一头死兽的甲壳染红了一片。
残柄还在手里。
他从兽尸堆里爬出来。
男人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第二掌拍下来。凌飞雪来不及举残柄,侧身一滚。掌风砸在他刚才趴着的位置,地面炸开一个三尺深的坑。碎石崩起来打在他脸上,划出几道血口子。
第三掌。
凌飞雪滚不动了。他仰面躺在碎石堆上,看着那只白净的手掌从上方落下来。
残柄竖起来。柄端朝上。
掌心拍在残柄顶端。
又烫了。
男人的手缩回去。掌心多了第二个焦印。这回比第一个深。铁骨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被击打的时候反而更烈了。
男人看着自己的手掌。两个焦印并排。
他的表情彻底冷下来。
不玩了。
右脚抬起。对准凌飞雪的脑袋。
远处。
角妖的吼声变了调。
不是战斗的嘶吼。是警告。
男人的脚停在半空。他偏过头,朝王虫的方向看了一眼。
王虫的虫躯在收缩。那副遮天蔽日的甲壳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往地底缩。不是撤退——是蜕变。甲壳表面的金色纹路全部亮起来,亮度盖过了日光。壳底下那些扭曲的人脸同时张嘴,发出一种人耳听不见但骨头能感觉到的尖啸。
地底深处,某种东西在膨胀。
男人的银色鳞片剧烈闪动。他收回脚,转身面朝王虫的方向。
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凌飞雪能看懂的表情。
忌惮。
王虫在进化。吃了祖剑心,吃了剑无意,吃了四百年的城墙剑意。这些东西在它体内发酵了五天,现在要变成别的什么。
男人骂了一句。不是人话。是蛮荒古语,音节粗粝,从喉咙最深处碾出来。
他不管凌飞雪了。
脚尖点地,整个人射向王虫。
凌飞雪躺在碎石堆里,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消失在灰雾中。手里的残柄搁在胸口上,铁骨贴着皮肤,还有温度。
伙夫从缺口里跑出来。胖子跑起来地都在颤。他扑到凌飞雪身边,一把将人从碎石里捞起来,扛在肩上就往城墙里拖。
“你他娘的轻点——”
“闭嘴!流了这么多血还有力气骂人!”
伙夫把凌飞雪放在墙根底下。扯下自己那块硬成铁板的围裙,撕成条,往凌飞雪胸口那道大沟上缠。
围裙上的油渍和兽血干成了壳,贴在伤口上,疼得凌飞雪倒吸一口气。
“你这围裙多久没洗了?”
“三十年。”伙夫手上没停,“嫌脏?嫌脏你别流血啊。”
凌飞雪歪着头,看着城墙外面。
灰雾深处,光在炸。银色的、金色的、暗绿色的,搅在一起,把半边天映得跟调色盘打翻了一样。
三头大妖——不,两头大妖加一个化形的荒主——正在围攻一条正在蜕变的虫子。
地在抖。天在响。
凌飞雪把残柄别回腰间。
低头看了看铁桩。
老兵的尸体还躺在缺口外面。五根手指全折断了,朝着不该弯的方向翻着。脸朝下趴在泥地里,后颈那块被扯烂的肉翻在外面,已经不流血了。
凌飞雪盯着那具尸体看了很久。
伙夫缠完了最后一条布,拿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
“别说。”凌飞雪打断他。
伙夫把嘴闭上了。
城墙上,还能站着的人开始重新归位。没人下令。垛口上的兽还在翻,刀还得砍。
活着的人没资格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