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结清了”,在火光与血气交织的法坛上,轻飘飘的,却比血罗汉那身暴起的筋肉还硬。
血罗汉笑了,是那种怒到极致,反而觉得荒谬的笑。他纵横黑道二十年,杀人放火,灭人满门,何曾见过这种催债催到阎王殿门口的胖子?
“好,好个账房先生。”血罗汉脖子里的骨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他周身那层猩红色的血气,开始向内收缩,凝练,最后,他整个人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连空气都开始发出“滋滋”的焦糊味。
“本座的账,只进不出。今夜,就用你的骨头,来给本座的功法添一笔油!”
话音未落,他动了。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简单的一记直拳。可这一拳打出,整个法坛都为之一颤,一股阴风凭空而起,卷起地上的灰尘与碎布,形成一个血色的小型旋涡,那风里,带着一股子让人闻之欲呕的腥甜。
老周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这不是武功,这是邪术。这一拳,打的不是人,是魂。
他握着杀猪刀的手青筋暴起,刚要踏出一步,却见那个本该是目标的胖子,动作比他还快。
唐不二没有迎敌,也没有躲闪。他怪叫一声,转身就跑,方向却不是逃命,而是直奔法坛角落里那只半人高,用来收集残羹剩饭的泔水桶。
“哎哟我的妈呀!打死人啦!”
唐不二一把拎起那只散发着隔夜酸臭的泔水桶,那动作,比他收钱的时候还利索。
血罗汉那一记足以开碑裂石的拳风,擦着唐不二的后背刮过,将他身上那件本就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唐不二像是吓破了胆,手一哆嗦,那满满一桶黏糊糊、油腻腻,混杂着烂菜叶子和骨头渣子的泔水,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朝着血罗汉当头泼了过去。
“你!”
血罗汉气得七窍生烟,他何曾受过这等侮辱?强行收拳,拧腰侧身,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桶污秽。可那股子酸臭味儿,比刚才的臭豆腐还上头,直冲天灵盖。
“救命啊!这秃驴恼羞成怒,要杀人灭口啦!”唐不二的表演进入了高潮,他把空桶一扔,开始绕着法坛满地乱窜,那肥硕的身子跑起来,地都在抖。
血罗汉的身法快如鬼魅,化作一道血线,紧追不舍。他双掌翻飞,带起一道道血色的掌印,每一掌都蕴含着化人血肉的阴毒劲力,打在地上,青石板都腐蚀出一个个冒着黑烟的小坑。
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唐不二跑得是屁滚尿流,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哎哟”、“我的娘”叫个不停。可血罗汉那志在必得的攻击,却总是差了那么一丝。
“砰!”
一记血掌拍出,唐不二脚下正好踩到一块烂菜叶,一个趔趄,身体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摔了出去,掌风贴着他的头皮飞过,削掉了他一撮头发。
“轰!”
又是一记血爪抓来,唐不二像是被地上的石子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扑,来了个标准的“狗吃屎”,那五道血痕,正好在他刚才屁股的位置抓了个空。
在外人看来,这胖子简直是走了八辈子狗屎运,每次都在必死之局,靠着各种匪夷所思的意外,死里逃生。
阿七和张子墨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只有血罗汉自己,越打越心惊。
这胖子看似狼狈,可他每一次摔倒、每一次绊脚、每一次滑步,那落脚点,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他看似踩的是烂菜叶,踩的是石子,可那力道透过地面传上来,总能恰到好处地,让他蓄势待发的真气,出现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滞。
就像一个技艺精湛的琴师,正要弹奏一曲杀伐之音,却总有人在他换气的瞬间,往他鼻孔里塞一根鸡毛。
杀不死人,但恶心人。
“给本座……死!”
血罗汉彻底暴怒,他不再追击,猛地一个刹步,双脚如同铁桩,硬生生嵌入了青石地面。他双手合十,高举过顶,周身的血气不再外放,而是疯狂地倒灌入他的体内。
他那一身猩红的皮肤,颜色变得更深,更暗,最后,竟如同凝固的血块。一股比刚才强大十倍的压力,以他为中心,轰然散开。
法坛上,连火光都暗淡了下去。
“血——佛——怒!”
这是他的压箱底绝技,以自身精血为引,催动邪功,一旦施展,方圆十丈之内,人畜皆成血水。
阿七和张子墨在那股压力下,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攥住了。
唐不二也停了下来,他背对着血罗汉,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张胖脸上,写满了惊恐与绝望。
“大爷!佛爷!我错了!钱我不要了!那金子就当孝敬您老的!”
他像是被吓破了胆,慌不择路地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想也不想,就朝着血罗汉的方向,甩了过去。
“这个也给您!别杀我!”
那是一片薄薄的、亮闪闪的东西,在昏暗的火光下,像一片被风吹起的金色树叶。
在血罗汉那毁天灭地的招式气场下,这样一件轻飘飘的东西,简直就像个笑话。
可就在那“金叶子”脱手的瞬间,唐不二那充满了恐惧的尖叫声,陡然拔高了八度,尖利刺耳,仿佛能刺穿人的耳膜。
“啊——!”
正是这一声尖叫,完美地掩盖了那片金叶子破空时,发出的一缕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极其尖锐的啸音。
血罗汉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即将完成的绝招上,他甚至懒得去看那是什么东西。
然而,就是那片看似无力的金叶子,在空中,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高速旋转起来,像一个急速转动的飞轮。
它没有去攻击血罗汉的身体,而是不偏不倚,切在了他身前那片因真气高速运转而变得扭曲的空气上。
“噗。”
一声轻响,比戳破一个水泡的声音还小。
正在疯狂向内塌缩的血气,就像一个被扎破的气球,瞬间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血罗汉那张狰狞的脸,猛地一白。他蓄积到顶点的力量,失去了控制,在他体内,轰然炸开。
“不……”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不甘的闷哼,整个人就像一个断了线的风筝,被自己失控的力量,狠狠地倒射了出去。
“咚!”
一声巨响。
法坛边上,那口为了防火而备下的大水缸,被他壮硕的身躯,直接撞得四分五裂。
堂堂一代黑道枭雄,西域“活佛”血罗汉,就这么在一片碎裂的瓷片和飞溅的冷水中,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嘴里“噗噗”地往外冒着血泡,像一只被翻了壳的王八,扑腾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动静。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唐不二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他慢慢直起身子,拍了拍胸口,一脸的后怕:“哎哟,吓死我了,还好我扔得快。”
他走到那堆狼藉前,痛心疾首地踢了踢一块碎瓷片。
“完了,缸也碎了。”
唐不二转过身,看向已经吓傻了的阿七和张子墨,又掏出了他那把黑玉算盘。
“都记上。”
“这口缸,前朝的官窑青花,少说也值二百两。”
“缸里的水,那是咱们从东街王大妈家井里挑的,一文钱一担,这缸水怎么也得算个三十文。”
“还有,他把我吓成这样,医药费、精神损失费、误工费……”
唐不二拨动着算盘珠子,那“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成了这死寂的法坛上,唯一的声音。
“这笔账,怕是有点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