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段离只觉得眼前一黑，那两根手指，停在了距离他眼球不到半寸的地方。
指尖上带来的劲风，刮得他眼球生疼，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动也不敢动。
他知道，只要对方的手指再往前送一分，他的这对招子，就彻底废了。
“啧，真没劲。”
唐不二撇了撇嘴，收回了手。
他看着地上这个已经彻底吓破了胆，屎尿齐流的顶尖杀手，脸上写满了索然无味。
“就这点胆子，还敢学人提着脑袋挣钱？也不怕把吃饭的家伙给吓掉了。”
唐不二摇了摇头，像是自家包子铺的学徒和面没发好一样，满脸嫌弃，“瞅瞅你这点出息，心理素质太差了。咱们这行，呃不对，是你们杀手这行，讲究的是什么？是天塌下来当被子盖！你这倒好，还没怎么着呢，就哭爹喊娘的，手艺太糙，祖师爷没给你赏饭吃啊。”
段离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被废掉武功的绝望，混杂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都快要崩溃了。
他现在宁愿唐不二一指头戳死他。
这种精神上的折磨，比死还难受。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不想怎么样啊。”唐不二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我刚才不是说了吗？赔钱，然后滚蛋。是你自己非要讨价还价，还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这人脾气不好，就忍不住想教育教育你。”
他蹲下身，在段离身上摸索了起来。
很快，他就摸出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和几张掖在怀里的金票。
他把金票拿出来，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大乾皇家钱庄的金票，信誉有保障。面额还不小，一千两一张，这里有……七张，就是七千两。再加上这个钱袋里的金叶子，零零总总，也差不多了。”
他毫不客气地把钱袋和金票都塞进自己怀里，还特意把那几张金票抽出来，放在嘴边“啵”地亲了一口，发出一声响亮的“香吻”，这才心满意足地揣好。他拍了拍段离已经毫无血色的脸。
“你看，这不就结了吗？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早这么痛快，何苦遭这皮肉罪？小本生意，最讲究的就是一个爽快。”
段离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那是他全部的家当！是他这十几年，拿命换来的钱！
就这么，被这个胖子，明抢了！
“好了，钱货两清。”唐不二站起身，心满意足地拍了拍鼓起来的口袋，“你可以滚了。”
段离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
但他丹田被废，手脚筋脉也被唐不二刚才那几下给震断了，浑身软得跟面条一样，根本使不上一丝力气。
他现在，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唐不二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样子，摇了摇头。
“算了算了，看你这么可怜，我再好人做到底，送你一程。”
他说着，走过去，像拎小鸡一样，单手把段离从地上拎了起来，然后，大步流星地朝着客栈门口走去。
“砰”的一声。
他把段离，像扔垃圾一样，扔到了客栈外的大街上。
段离摔在冰冷的石板路上，疼得闷哼了一声，但他连滚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就像一条死狗，瘫在路中间。
唐不二站在客栈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哦，对了。”
他慢悠悠地说道：“你刚才那招‘百鬼夜行’，华而不实，破绽百出。真正的鬼道功夫，讲究的是一个‘意’字，不是靠那些虚头巴脑的黑雾和鬼叫来吓唬人。”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了一根手指。
他的手指上，没有任何内力波动，也没有任何黑雾。
但是，在段离的眼中，这根手指，却仿佛变成了一座尸山，一片血海。
无数的冤魂，厉鬼，从那根手指上爬了出来，张牙舞爪地朝着他扑了过来。
但那股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让他瞬间窒息，他甚至感觉自己的魂魄都被那根手指上散发出的阴冷气息给冻住了。
“这，叫‘一指点黄泉’。”唐不二的声音很轻，却仿佛是无数冤魂的呢喃，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真正的鬼道，不是装神弄鬼，是送人上路。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连黄泉路的门槛都摸不着，差太远了。”
话音落下，段离眼中的尸山血海轰然崩塌，他的眼神瞬间失去了所有焦距，瞳孔放大到占据了整个眼眶，嘴巴无意识地张合着，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混浊的口水顺着嘴角“滴答滴答”地流下，在身下的石板上积了一小滩。
他不是被吓傻了，他是被那一指，直接点碎了魂，成了一具只会呼吸的活尸。
唐不二满意地收回手指，点了点头。
“嗯，这下清静了。”
他转身，准备回客栈收拾残局。
可他刚一转身，就看到，在街角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捕快公服，身材高大，手里按着刀，正是云锦城的捕头，吴大海。
吴大海的脸色，比段离刚才还要白。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吓傻了的木雕。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
从那个叫段离的杀手进门开始，他就一直躲在暗处观察。
他本以为，今天这家客栈，要血流成河了。
他甚至在犹豫，要不要进去帮忙。
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彻底颠覆了他的世界观。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那个平日里雁过拔毛，贪财好色的唐掌柜，轻描淡写地，就废掉了传说中的“鬼手”段离。
他甚至没看清唐不二的动作。
一切，就都结束了。
然后，他还听到了那句“一指点黄泉”。
吴大海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不是没见识的人。
“一指点黄泉”。
三十年前，唐飞扬以一人之力，独战正道七大门派掌门于华山之巅，最后，就是用这一指，点杀了当时的武林盟主，然后飘然离去，从此销声匿迹。
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隐居了。
但无论如何，“唐飞扬”这个名字，成了整个江湖的禁忌和噩梦。
而现在……
吴大海看着那个站在客栈门口，身形微胖，一脸和善的胖子掌柜。
唐不二……唐飞扬……
一个荒唐，却又无比真实的可能性，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地滋生。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却抖得怎么也拔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