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滚沸的油锅。
饭桌上的空气瞬间凝固，只剩下老周剁肉时那种沉闷的回响。
阿七嘴里的半块红烧肉忘了往下咽，眼珠子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唐不二。张子墨刚刚顺过气，闻言又是一阵猛咳，咳得脸都憋紫了。老周握着刀的手悬在半空，刀刃上的一点油光微微晃动。
昆仑山？风刮得跟刀子似的？撒泡尿都能冻成冰坨子？
这种话，绝不是一个偏居云锦城一隅的客栈老板能说出来的。那些细节，太过真实，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寒气，仿佛说话的人亲身经历过。
角落里，净远和尚浑身巨震，整个人如遭雷击，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感觉自己毕生所学的佛法，在掌柜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面前，都显得那么浅薄。
那不是描述，那是道。是行走于天地间的真人，对一方世界的亲身印证！
唐不二对这突如其来的寂静毫无察觉。他自顾自地又夹了一筷子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
“看……看我做什么？”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扫了众人一眼，“都傻了？吃饭，吃饭。”
他举起酒杯，朝老周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老周，你这酱牛肉不错，有嚼劲。下次多放点花椒。”
他越是这样若无其事，其他人心里就越是翻江倒海。
阿七终于把那块肉咽了下去，他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掌柜的，你……你去过昆仑山？”
唐不二灌了口酒，拿油腻腻的筷子头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听途说，道听途说罢了。你掌柜我别的本事没有，就爱听人吹牛。当年走南闯北的，什么奇闻异事没听过？什么昆仑山神仙，东海龙王娶亲，听得多了，自己也能编两句，唬唬你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也最符合他平日里爱吹牛的形象。
可张子墨却皱起了眉头。他读过地理志，上面对昆仑的记载只有寥寥几句“西域之极，高万仞，冬夏积雪”。而唐不二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句“撒泡尿都能冻成冰坨子”，粗俗至极，却比书上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具画面感。
这不像是道听途说，更像是……抱怨。
阿七半信半疑，他看看唐不二，又扭头看看那条桌子腿。一边是撒泡尿都能冻成冰坨子的不毛之地，一边是能开天眼的财富神石。他觉得自己的脑子，也快冻成冰坨子了，乱成了一锅粥。
一顿饭，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吃完了。
第二天，云锦城的“财富狂热”非但没有降温，反而愈演愈烈。
悦来楼的“财富盛会”开得极其成功。据说万三千当场就展示了神迹——他将一块“天运石”投入烈火，焚烧半个时辰，取出来时，石头不仅毫发无损，反而更加温润通透。
这一手，彻底点燃了所有人的贪婪之火。
无数商户挤破了头，挥舞着银票，想要成为“天运合伙人”。万三千来者不拒，但他定下规矩，普通人想加入，必须由第一批“元老”引荐。
一夜之间，孙百万、王老板这些首批入伙的人，都成了城里的香饽饽。他们的店铺门槛都快被踏破了，上门的不为买东西，只为求一个“入伙”的名额。
城南的茶馆里，米行王老板正被一群小商户围在中间，意气风发。
他手里摩挲着那块青石，唾沫横飞：“你们懂什么？这叫气运！以前我只想着一斤米赚几文钱，现在我脑子里想的，是怎么让全城的米都从我这儿走！格局！懂吗？这就是万老板说的格局！”
“王老板说的是！”旁边一个卖杂货的连忙奉承，“我昨天听了王老板的话，回去就把‘天运石’供在了财神爷边上。你猜怎么着？今天一早开门，就做了笔大生意！一个子儿都没还价！”
“真的假的？”有人不信。
“那还有假！”王老板一拍桌子，“这叫心诚则灵！你信它，它就旺你！你不信它，它就是块破石头！我告诉你们，唐不二为什么发不了财？就是因为他没格局，不信这个！守着个破客栈，能有什么出息？活该他穷一辈子！”
“对！活该他穷！”
“咱们别理他，跟着王老板和孙老板，才有肉吃！”
一群人哄笑起来，言语间充满了对唐不二的鄙夷和对自身选择的庆幸。
有间客栈里，唐不二正躺在太师椅上，打着响亮的呼噜。外面的世界是疯狂的，客栈里却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阿七拿着抹布，心不在焉地擦着桌子。茶馆里的那些风言风语，一字不落地飘进了他的耳朵里。他心里堵得慌，一会儿觉得那些人都是傻子，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和掌柜的才是最大的傻子。
他忍不住又凑到那张桌子前，蹲下身，死死地盯着桌腿下的那块石头。
“你说……你到底是个啥玩意儿呢？”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块青石。
石头冰凉，坚硬，手感和后院茅厕边上的铺路石一模一样。
“唉……”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感觉自己的发财梦，就像屁股上那条开了口的裤子，漏着风，凉飕飕的。
下午，客栈里依旧没什么生意。
一个穿着锦衣，贼眉鼠眼的瘦小男人走了进来。他一进门，眼睛就不住地四处打量，最后落在了柜台后的钱箱上。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阿七有气无力地迎了上去。
“不打尖，不住店。”瘦小男人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我找你们掌柜的。”
唐不二的呼噜声适时地停了。他睁开一条眼缝，懒洋洋地问：“嘛事？”
瘦小男人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往柜台上一拍：“唐掌柜，好事！天大的好事！”
他展开那张纸，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格子，像一张棋盘。“唐掌柜，万老板的‘天运石’，您是看不上。没关系，我这儿有个更好的路子，比他那个来钱快多了！”
他指着纸上的格子，神神秘秘地说道：“这叫‘连环金锁阵’！您看，您只要投十两银子，就能在这最下面占一个格子。然后，您再找两个朋友，也一人投十两，他们就占您下面这两个格子。您找的这两个朋友，再一人找两个……以此类推！”
“只要您下面的格子满了七层，您就能出局。出局的时候，您猜能拿多少钱？”他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两！十两变三百两！比抢钱还快！”
阿七的眼睛瞬间又亮了。他感觉自己那漏风的裤子，好像又被人用金线给缝上了。
唐不二终于坐直了身子。他没看那张图，而是上下打量着这个瘦小的男人。
“我问你，”唐不二慢悠悠地开口，“我投了十两，我找的两个人也投了十两。那我这十两，是不是就跑到他俩的口袋里去了？”
瘦小男人一愣：“不……不是这么算的。这是……这是钱生钱的阵法！”
“阵法？”唐不二笑了，胖脸上的肉挤在一起，“那我再问你。要是最后一层的人，找不到下家了呢？他们那十两银子，又跑到谁的口袋里去了？”
瘦小男人额头上见了汗，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唐不二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胖乎乎的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小兄弟，二十年前，我在京城天桥底下见过一个跟你差不多的。不过他那图画得比你好，叫‘九龙抬棺发财图’，听着就比你这‘金锁阵’气派。”
他脸上的笑容没变，眼神却冷了下来。
“后来，那家伙被人打断了三条腿，挂在城门上风干了。”
瘦小男人脸“唰”地一下就白了，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一样。
“滚。”
唐不二只说了一个字。
那男人屁滚尿流地跑了，连他那张“连环金锁阵”的图纸都忘了拿。
阿七呆呆地看着那张图，又看了看唐不二，嘴巴张了半天，最后还是默默地拿起抹布，把那张图扫进了垃圾堆里。
这一次，他心里那点发财的火苗，好像真的被一泡尿给浇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