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个人，最好面子了。”
唐不二的声音不轻不重，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却像一根无形的棍子，重重地敲在了院子里所有人的后脑勺上。
最好面子。
这四个字，从一个刚刚为了五十两银子，打算出租自家后院当比武场的胖子嘴里说出来，透着一股匪夷所思的荒诞。
为首的黑衣汉子，那张万年不变的冰霜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不，是打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非但没伤到人，反而把自己陷了进去，越挣扎，陷得越深。
他练的是杀人的刀法，懂的是江湖的规矩。可眼前这个胖子，用的是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另一套规矩。一套用算盘和铜钱铸成的，比刀锋更硬的规矩。
他身后的同伴，显然已经到了极限。那股被压抑了一夜的杀气，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在他体内奔涌。
“大哥！”他低吼一声，手腕一翻，长刀已然出鞘三寸，森然的寒光在清晨的微光下，像毒蛇的信子。
唐不二像是没看见那柄要命的刀，他只是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仿佛被打扰了清净。他没看那两个杀手，反而将目光转向了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阿七。
“阿七。”
“哎！掌柜的，在！”阿七一个激灵，连忙应声。
“你看，”唐不二伸出胖乎乎的手指，点了点那两个黑衣汉子，又点了点脸色发白的书生，语气里满是嫌弃，“这几位客官，一大早就在我这院子里大呼小叫，吵着别的客人睡觉，还耽误咱们开门做生意。这像话吗？”
“不……不像话。”阿七老老实实地回答。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唐不二把手里的茶缸往门框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去，好好‘劝劝’他们。让他们明白，什么叫‘和气生财’，什么叫‘以和为贵’。要么，就安安分分地交钱办事，要么，就客客气气地出门左转。别在我这儿，丢人现眼。”
一个“劝”字，他说得轻描淡写。
阿七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他看看那两个凶神恶煞的杀手，又看看掌柜那一脸“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的表情，心里叫苦不迭。那可是两个敢跟掌柜的叫板的杀才，自己这点三脚猫的功夫上去，不够人家一刀切的。
可唐不二的眼神不容置疑。那眼神里写着：你要是办不好，今天中午的红烧肉就没了。
一想到红烧肉，阿七的胆气莫名就壮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学着戏文里大将军出征的样子，挺起胸膛，向前迈出了一步。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一些：“咳嗯！那……那个谁，你们两个，听见我们掌柜的说的了吗？”
他的出场，并没有起到任何震慑作用。那两个黑衣汉子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懒得分给他。在他们眼里，这个上蹿下跳的店小二，和院子里那只正在刨土的母鸡，没有任何区别。
阿七有些挂不住脸了。他往前又走了两步，气势汹汹地指着那个已经拔刀的汉子：“说你呢！把刀收起来！在我们有间客栈，动刀动枪的，都得加钱！哦不，是都得滚蛋！”
这句话，终于起到了效果。
那拔刀的汉子，缓缓地转过头，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锁定了阿七。他怒极反笑，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滚蛋？”他低沉地笑了两声，“好，我今天就让你先滚去见阎王！”
话音未落，他动了。
身形如鬼魅，一道寒光撕裂了清晨的空气，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他的目标很明确，杀了这个聒噪的伙计，用最直接的血腥，来打破这个胖子那套可笑的规矩。
大堂阴影里的张子墨，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他下意识地想喊，喉咙却像是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书生更是吓得闭上了眼睛。
刀锋，精准地，劈向了阿七的脖颈。
“铛！”
一声清脆的、完全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声响，在后院里炸开。
那声音，不像利刃入肉，反倒像是铁匠铺里，大锤砸在了烧红的铁锭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拔刀的汉子，保持着挥刀的姿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他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无法理解的惊骇。他手中的刀，那柄跟随他多年，饮血无数的百炼精钢长刀，此刻刀刃上，竟出现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
而他的目标，阿七，还好端端地站在那里。
阿七也懵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皮肤光滑，没有半点伤痕，只是被刀风刮得有点凉。他低头看了看对方手里那把崩了口的刀，又抬头看了看那个石化了的杀手，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你……你干嘛？”他眨了眨眼，有些后怕，又有些生气地抱怨道，“吓我一跳！还有，你这人怎么回事，打就打，别往脖子上招呼啊！万一把我这身新衣服划破了怎么办？这可是我攒了三个月的月钱才买的！”
他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不可能！”拔刀的汉子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他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他抽回刀，体内的真气毫无保留地疯狂运转，刀身发出一阵嗡鸣。
“唰！唰！唰！”
他疯了一般，对着阿七周身上下，连劈了七八刀。每一刀，都用上了十成的力道，刀光连成一片，在空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
“铛！铛！铛！铛！铛！”
一连串密集的、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声响起。
阿七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攻吓得连连后退，他挥舞着手臂，像是在驱赶一群烦人的苍蝇。
“哎哎哎！住手！你这人怎么说不听呢！别砍了，别砍了！很痒啊！”
他一边叫嚷，一边手忙脚乱地格挡。他的动作毫无章法，就是最普通不过的街头混混打架的招式，可那杀手的每一记夺命的劈砍，落在他身上，除了发出一声脆响，溅起一串火星，便再无任何效果。
“有完没完！”
阿七被砍得烦了，脚下一个踉跄，正好躲过一记削向他面门的横斩。他借着这股劲，身体向前一倾，伸出双手，使出了他最擅长的招式——推人。
“我让你别砍了！”
这一推，朴实无华，毫无技巧可言。
然而，当他的手掌接触到那汉子胸膛的瞬间，一股他自己都未曾料到的恐怖力道，轰然爆发。
“砰！”
一声闷响。
那疯狂进攻的黑衣汉子，就像是被一头狂奔的犀牛迎面撞上，口中喷出一股血雾，整个人倒飞了出去。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轰隆”一声，重重地撞在了杂物房那面本就摇摇欲坠的夯土墙上。
尘土飞扬，碎石四溅。
那面墙，竟被他硬生生撞塌了半边。
汉子摔在瓦砾堆里，挣扎了两下，喉头一甜，又是一口血喷出，头一歪，竟是直接昏死了过去。
整个后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针落可闻。
为首的那个黑衣汉子，脸上的肌肉在疯狂抽搐。他看着倒在废墟里生死不知的同伴，又看了看站在院子中央，正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双手的阿七。一股寒气，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铜筋铁骨！横练功夫！
可这怎么可能？一个客栈的跑堂伙计，竟将外家功夫练到了刀枪不入的化境？而且，他身上，自始至终，都没有半分高手的气势，更没有一丝一毫的内力波动！
这地方……果然邪门到了极点！
书生张大了嘴，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他看着阿七那瘦弱的背影，感觉自己的脑子彻底不够用了。那个平日里好吃懒做，喜欢和掌柜斗嘴，数铜板时会多数一遍的阿七，一掌……就把一个看起来能杀穿一支军队的煞神给拍飞了？
“阿七！”
唐不二那懒洋洋的，带着几分责备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从门框后走了出来，痛心疾首地指着那片废墟：“你看看你！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下手这么没轻没重！我怎么跟你说的？要‘劝’！斯文一点！你看看，把墙都给弄塌了！这得花多少钱修？还有，客人都被你打坏了，这医药费谁出？”
他转向大堂，冲着阴影里喊了一嗓子：“子墨！”
张子墨一个哆嗦，机械地走了出来。
“记下来！”唐不二指着那片狼藉，一脸严肃地说道，“杂物房墙壁维修费，三十两！惊扰邻里精神损失费，二十两！还有，这位客人的医药费、误工费、营养费，先算他一百两！回头，都从他们的房钱里扣！不够的，就让他们写欠条！”
张子墨已经麻木了。他默默地拿出小本本，开始记账，只是握着炭笔的手，抖得不成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