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掌柜的脸，由绿转青，最后定格成一种酱紫色，像是被霜打了三天的茄子。他活了半辈子，见过泼皮耍赖的，见过提刀上门的，却从未见过把敲诈勒索说得如此清新脱俗，还带上了几分人情味的。
请客？
我们他娘的是案板上的肉，你把刀都架在我们脖子上了，还问我们想用清蒸还是红烧？
十几个棺材铺老板，个个都是人精，此刻却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喉咙里咯咯作响，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他们看看唐不二那张热情洋溢的胖脸，又看看旁边抱着胳膊，眼神不善的铁头，再看看柜台后面那堆还没收起来的，散发着诱人光芒的银子。
反抗的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不到一圈，就自己熄灭了。
“唐……唐掌柜……说笑了。”赵掌柜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嘴唇都在哆嗦，“区区一顿便饭，怎好劳烦掌柜的破费，理应……理应我们来，我们来……”
“哎！这就对了嘛！”唐不二一拍大腿，笑容可掬，仿佛对方是自己失散多年的亲兄弟，“赵掌柜就是敞亮！不像有些人，做生意扭扭捏捏。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
他转头对着后厨的方向吼了一嗓子：“老周！听见没？赵掌柜说了，今天他买单！把咱们的看家本领都拿出来！食材捡最贵的用！酒，开那坛埋了三年的‘女儿红’！别怕花钱，咱们得让各位老板吃好喝好，感受到咱们有间客栈的诚意！”
厨房里，沉默了许久的剁肉声猛地一停。片刻后，传来老周那特有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沉闷声音：“知道了。”
赵掌柜感觉自己的心，随着那一声“知道了”，也被人用菜刀狠狠地剁了一下。埋了三年的“女儿红”？他自己过寿都不敢这么喝！
客栈里的气氛变得极其诡异。
一张大八仙桌被拼了起来，十几个棺材铺老板，如同即将被发配的囚犯，一个个面如死灰地坐了下来。他们对面，阿七早就搬好了凳子，两眼放光，手里攥着筷子，已经开始不住地吞咽口水。王麻子则努力挺直腰板，端起茶杯，学着唐不二的样子慢悠悠地品着，试图营造出一种“总管”的威严。
唐不二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殷勤地给赵掌柜倒茶：“赵老板，来，喝茶。别客气，就当是自己家。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嘛。你们的生意，就是我们的生意。你们的钱……咳，你们的前途，我们也会多费心的。”
赵掌柜端着茶杯的手在抖，热茶都快洒了出来。他听着这话，怎么听怎么觉得那个“钱”字才是重点。
角落里，张子墨脸色惨白如纸，他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感觉胸口堵得慌。这哪里是吃饭，这分明是鸿门宴！不，鸿门宴好歹还遮掩一下，这简直就是一群饿狼，围着一群瑟瑟发抖的肥羊，在讨论着该从哪儿下口。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嘴里喃喃自语：“率兽食人，罪不容诛……罪不容诛啊……”
他旁边的净远，却再一次进入了那种玄妙的顿悟状态。
“贫僧又悟了！”他双掌合十，宝相庄严，对着张子墨低声开解，“张施主，你着相了。你看这是宴，贫僧看的却是‘法’。”
张子墨睁开眼，茫然地看着他。
净远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掌柜的这是在行‘布施法会’！这桌上的菜肴，是‘食施’，能解他们肉体之饥。这坛中的美酒，是‘浆施’，能润他们干涸之心。而最终他们付的银钱，则是‘财施’！以财破障，以食渡人，让他们亲身体会‘舍’与‘得’的真谛！此乃无上功德，红尘妙法啊！”
张子墨听完，张着嘴，半天没合拢。他感觉自己不是快疯了，是已经疯了，不然怎么会觉得这个和尚说的，好像……有那么一丝丝的道理？
菜，很快就上来了。
老周的手艺确实没得说。一道红烧狮子头，色泽红亮，肉香扑鼻。一盘东坡肘子，肥而不腻，入口即化。还有那水晶肴肉，糟溜鱼片……每一道菜，都像是从宫廷御宴里直接端出来的，看得人食指大动。
棺材铺的老板们，却食不下咽。他们感觉自己吃的不是菜，是自己的肉。每一口，都伴随着心头滴血的声音。
阿七可不管这些，他一个人就霸占了半个狮子头，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喊着：“好吃！老周，你这手艺，不去皇宫当御厨真是屈才了！”
厨房门口，老周的身影一僵，随即又恢复了沉默。
唐不二没怎么动筷子，他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赵掌柜：“赵老板，怎么不动筷子？是不是觉得咱们这‘鲁班记’的门槛，有点高啊？”
赵掌柜心里一凛，赶紧夹了一筷子肘子塞进嘴里，也顾不上品味，胡乱嚼了两下就咽了下去：“不……不高，不高！唐掌柜定下的规矩，就是我们前进的方向！我们……我们一定紧紧团结在以唐掌柜为核心的有间客栈周围，努力奋斗，再创辉煌！”
这话他说得自己都想吐，但效果却出奇的好。
唐不二满意地点点头：“觉悟很高嘛。这就对了。你们放心，跟着我，亏待不了你们。这云锦城，以后但凡是死人……咳，但凡是白事，都得看咱们的脸色。这叫什么？这叫行业垄断！”
一顿饭，吃得是愁云惨淡，又其乐融融。愁的是付钱的人，乐的是吃饭的人。
饭局终了，阿七挺着滚圆的肚子，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唐不二用餐巾擦了擦嘴，对着角落里的张子墨喊道：“子墨，算账。”
张子墨的身体猛地一颤，他像是提线木偶一般，僵硬地站了起来，走到柜台，拿起了算盘和账本。这是他今天，受到的最残酷的折磨。
“狮子头，二两银子。东坡肘子，二两五钱。女儿红，三两……”张子墨每报一个菜名，赵掌柜等人的脸就白一分。这些菜，在外面最多也就几百文钱，到了这里，价格直接翻了五六倍。
“另外，”唐不二的声音懒洋洋地飘了过来，“刚刚占用了大堂半个时辰，场地费一两银子。还有，惊扰了我们客栈伙计，造成了巨大的精神损失，这个精神损失费嘛……就算各位半两银子。一共……”
张子墨的手指在算盘上拨动，那声音，此刻听在赵掌柜等人耳中，无异于催命的符咒。
“一共是，九两八钱银子。”张子墨报出数字时，声音都带着一丝绝望。
九两八钱！
抢劫啊！
赵掌柜等人凑在一起，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钱袋，你几十文，他一钱碎银，好不容易才凑齐了这笔“饭钱”。当那堆散碎银子被放到柜台上时，他们的心，也跟着碎了一地。
“多谢各位老板款待。”唐不二看都没看那钱，对着他们拱了拱手，笑得像一尊弥勒佛，“慢走，不送。以后常来啊！”
十几个棺材铺老板，如同斗败了的公鸡，一个个垂头丧气，互相搀扶着，逃也似地离开了有间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