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麻子，李二狗，还有铁头，三人走出有间客栈的时候，腿肚子还在转筋。
街上的阳光明明很暖和，可他们三个却觉得浑身发冷，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大……大哥，咱们……真去啊？”铁头那颗引以为傲的脑袋，此刻像一团被捣烂的浆糊，嗡嗡作响。他宁可现在就去跟黑虎帮火拼，也好过揣着那个胖子的话去“谈生意”。
那不叫谈生意，那叫送死。
王麻子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声音都在发颤：“不去？不去你留在这儿等死吗！你没看见那胖子打算盘的样子？咱们三个的棺材本他都算进去了！”
李二狗扶着墙，脸色煞白，一脸的生无可恋：“我算是看明白了，咱们以前那点打家劫舍的勾当，跟这位唐掌柜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咱们是要钱，他是要命啊！”
三人相互搀扶着，背影萧索，一步三晃地朝着城南的方向挪去，像三只被命运扼住了后颈皮，不得不去斗兽场送死的瘟鸡。
客栈里，气氛一时有些古怪。
阿七看着那三人的背影，咂了咂嘴，凑到柜台前，满脸都是对未来的憧憬和对金钱的渴望。
“掌柜的，这事儿要是成了，二百两一个月……那咱们客栈岂不是要发了？”他搓着手，眼睛里闪烁着贼光，“您看，我这个安保部总监，又是监督，又是站岗，劳心劳力的，到时候是不是也该有点……”
唐不二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眼皮都懒得抬。“有。”
阿七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得像两颗铜板。
“你的分红，”唐不二慢悠悠地从钱箱里摸出三文钱，扔在柜台上，“拿去，买三个肉包子，中午就别吃窝窝头了。记得，去西街那家，他家的肉馅给得多。”
阿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着那三文钱，又看看唐不二那副“我已经皇恩浩荡”的表情，感觉自己那颗熊熊燃烧的发财梦，被一泡尿给浇灭了。
“……谢掌柜的。”阿七有气无力地拿起铜板，蔫头耷脑地走到一边画圈圈去了。
角落里，净远双手合十，神情肃穆，嘴里念念有词：“以无上算经，演红尘妙法。以三文钱，破阿七之贪念。掌柜的这是在告诉我等，财乃身外之物，执着于二百两，与执着于三文钱，并无区别。空，一切皆空啊……”
厨房门口，老周磨刀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抬头，望了一眼客栈房梁上那根因为年久而微微发黑的木头，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
这家客栈，越来越看不懂了。
这个掌柜，也越来越看不懂了。
只有张子墨，他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他看着唐不二那张人畜无害的胖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升起，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他终于忍不住了，快步走到柜台前，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掌柜的，您……您怎能如此行事！”
唐不二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我怎么了？”
“您这是在指使他们去敲诈勒索！是与虎谋皮，更是将朝廷王法视若无物！此事若是败露，咱们整个客栈的人，都要跟着吃挂落的！”张子墨的脸涨得通红，他读了半辈子圣贤书，从未想过自己会与这等事情扯上关系。
唐不二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乐了。
他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拍了拍张子墨的肩膀，语重心长。
“子墨啊，你这就不懂了。什么叫敲诈勒索？拎着刀上门，凶神恶煞地喊‘拿钱来’，那叫敲诈勒索。咱们不一样。”
“有何不同？”
“咱们是带着‘合作共赢’的理念，上门去提供‘优质服务’的。”唐不二掰着手指头，开始给他算账，“你看啊，黑虎帮在城南码头，靠什么挣钱？收保护费，对吧？”
张子墨皱着眉，点了点头。
“他们怎么收？三天两头派人去闹，砸摊子，打人，搞得鸡飞狗跳，怨声载道。这叫什么？这叫管理混乱，效率低下，而且严重影响地方安定团结，官府知道了，迟早要收拾他们。”
唐不二说得理直气壮，仿佛他才是那个忧国忧民的父母官。
“可咱们去了就不一样了。”他脸上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咱们可以帮他们‘优化管理’。咱们派王麻子和李二狗去，给他们划片分区，定额收费，制作统一的缴费凭证。谁交了钱，谁没交，一目了然。以后不用打打杀杀了，谁不交钱，直接公示。大家都是要脸面的人，这不比动刀子管用？”
“这……”张子墨听得目瞪口呆，他感觉自己信奉了半辈子的道理，正在一片一片地碎裂。
“这叫‘建立秩序’！”唐不二一拍柜台，下了结论，“我们帮他们把生意做得更体面，更长久。他们得了实惠，我们收点服务费，天经地义。城南的百姓，也不用天天担惊受怕了，交了钱就能安生过日子。你看，黑虎帮、百姓、还有我们，三方都满意。这叫什么？这就叫‘功德无量’啊！”
张子墨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发现，歪理从唐不二嘴里说出来，竟然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魔力。它就像一剂毒药，你知道它有毒，可你就是找不到解药。
“好了，”唐不二摆摆手，重新趴回柜台，“读你的书去吧。记住，书上的道理是死的，人是活的。什么时候你能把一本《论语》，读成一本生意经，你就算出师了。”
张子墨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自己的角落，他看着手里的圣贤书，第一次觉得，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变得陌生起来。
……
城南，黑虎帮总堂。
堂内煞气冲天，地上铺着的是一整张不知名的凶兽毛皮，墙上挂满了各种兵器，刀枪剑戟，泛着森森寒光。
堂前主座上，一个满脸横肉，左脸颊上还有一道狰狞刀疤的壮汉，正赤裸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的精壮肌肉。他就是黑虎帮帮主，黑虎。
此刻，他正用一只手，轻描淡写地捏着一个手下的手腕。
“啊——！”
那手下发出凄厉的惨叫，他的手腕，在黑虎的指间，被硬生生捏得变了形，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帮里这个月的账目，少了三十两。你跟我说，是算错了？”黑虎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火山般的暴戾，“我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新说。”
那手下疼得满地打滚，涕泪横流：“帮主饶命！饶命啊！是我……是我拿去赌了！我再也不敢了！”
黑虎松开手，随手拿起旁边桌上的一杯热茶，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
“拖下去，剁了手，扔进护城河里喂王八。”
“是！”两旁立刻有精壮的汉子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那惨叫的手下拖了出去。
大堂里，所有人都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就在这时，一个帮众快步从外面跑了进来，神色古怪地跪在堂下。
“启禀帮主，堂外有三个人求见。”
黑虎眼皮都没抬一下，抿了口茶：“什么人？”
“他们说是……城东有间客栈的人。”
“有间客栈？”黑虎皱起了眉，他似乎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干什么的？”
那帮众的表情更加古怪了，他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说道：
“他们说……想跟咱们帮，谈一笔安保外包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