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吃得五味杂陈。
阿七是纯粹的饿，风卷残云，连汤带水喝了个底朝天，打了个响亮的饱嗝，脸上是心满意足的油光。
张子墨是食不下咽，那块五花肉像是石头，沉甸甸地坠在他的胃里。他只是机械地动着筷子，吃的是面，咀嚼的却是恐惧和茫然。
老周一口没吃。他收拾好厨房，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屋子，关上了门。昏暗的油灯下，他缓缓摊开自己的右手，那只握了一辈子菜刀和锅铲的手，此刻正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鬼面人倒下的瞬间，那种无声无息的死亡方式，让他这个在皇宫见过无数明争暗斗的高手，都感到了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唯有唐不二，吃得心安理得，吃得理直气壮，仿佛今晚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无伤大雅的闹剧，唯一值得心疼的，就是那些被毁坏的桌椅板凳。
饭后，唐不二舒坦地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颗从黑衣人身上“赔偿”来的东珠，对着灯光，眯着眼，嘴里啧啧有声。
“成色还行，就是小了点，当个弹珠打着玩还凑合。”
阿七凑了过来，眼巴巴地看着，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掌柜的，这玩意儿值钱吧？能换多少烧鸡？”
唐不二眼皮都没抬，反手就把东珠揣进了怀里。
“值钱？一文不值！”
他义正言辞地教训道：“这是赃物！是那帮恶人行凶抢来的不义之财！咱们是正经生意人，怎么能要这种东西？”
“那……”阿七指了指唐不二的胸口，“你揣怀里干嘛？”
“我这是暂时替他们保管！”
唐不二脸不红心不跳。
“等官府来了，我好作为证据，亲手交上去。你想啊，这可是赃物，咱们主动上交，这叫‘大义’！官府一高兴，说不定赏金还能多给个三五两，这叫‘实在’！里子面子都有了，多划算。”
“哦……”
阿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道：“那他们留下的银子呢？”
“那是赔偿款！性质不一样！”
唐不二一挥手，下了定论，“一个是赃物，一个是赔偿，子墨，你读书多，你跟他解释解释。”
一直沉默的张子墨，身体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到唐不二那张笑眯眯的脸，心中一片冰凉。
这是在敲打他。
也是在给他指派活儿。
“阿七，”张子墨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扶了扶眼镜，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赔偿，是我们应得的。赃物，来路不明，确实……不该沾手。”
“听见没？”唐不二满意地拍了拍阿七的脑袋，“多跟子墨学学，别整天就惦记着吃。”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噼啪脆响。
“行了，时候不早了。”
“阿七，地还没擦干净，继续干。子墨，把账本理一理，今晚的损失，一笔一笔给我记清楚了，精确到每一根木头渣子！”
唐不二背着手，施施然地朝自己的房间走去，走到门口，又像想起了什么，回头补充了一句。
“哦，对了，子墨。”
“明早记得买两扇新门板，要最结实的那种，黑檀木的就不错。钱，先从账上支。”
说完，他打着哈欠，进了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大堂里，只剩下阿七和张子墨。
阿七苦着脸，认命地拿起抹布，继续跟地砖上的污渍作斗争。
张子墨则坐在灯下，摊开账本，握着笔，却迟迟无法落笔。
账本上，是他清秀工整的字迹，记录着每日的流水，一钱一厘，清清楚楚。
油、盐、酱、醋。
酒、肉、桌、椅。
可现在，他该怎么记？
亥时三刻，杀手来袭，毁门两扇，桌三张，椅七把，前朝青花瓶一个，撞裂顶梁柱一根……
然后呢？
杀手头目，卒。
死因：天谴？
张子墨只觉得荒谬。
他抬头，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那个收留下的年轻僧人，此刻应该正躲在柴房里，瑟瑟发抖。
还有那个盒子。
掌柜的让他去问盒子的来路。
这哪里是问，分明是让他去接手这个烫手的山芋。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他肺里生疼。他终于明白，这家客栈的规矩，不是写在纸上的，而是刻在骨子里的。
掌柜的，负责制定规矩。
他们这些伙计，负责遵守规矩。
至于规矩是什么……
那就是掌柜说的，就是规矩。
想通了这一点，张子墨的心，反而落定了几分。恐惧依旧在，但那种找不到方向的茫然，却消散了。
他提起笔，在崭新的一页上，写下了几个字。
“修缮费，暂支，一百两。”
写完，他放下笔，吹干墨迹，合上账本，站起身。
“阿七，我先去睡了。”
“哦，账房先生你早点歇着。”阿七头也不抬地回道。
张子墨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穿过一片狼藉的大堂，走进了后院。
后院里，那半面倒塌的墙壁像一个黑洞洞的嘴巴，月光从缺口洒进来，照得一地尘埃。
最里头的柴房，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亮光。
张子墨走到门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长衫，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笃，笃，笃。”
里面的光，瞬间熄灭了。
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牙齿打颤的声音。
“谁？！”
声音里，充满了惊恐。
“小师傅，别怕。”张子墨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无害，“我是这儿的账房，张子墨。”
柴房里沉默了片刻。
“你……你想干什么？钱……钱我都给你们了！”
“小师傅误会了。”张子墨隔着门板，轻声说道，“我们掌柜的，收了你的钱，自然会保你周全。今晚的事，已经过去了。”
门内，依旧没有动静。
张子墨知道，光凭几句话，无法打消对方的恐惧。
他想了想，换了个话题。
“我来，是奉我们掌柜之命，想问问小师傅一件事。”
“你……你们掌柜的？”
年轻僧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他虽然躲在柴房，但外面的打斗声，惨叫声，还有最后那死一般的寂静，他听得一清二楚。
“是。”
张子墨顿了顿，组织着语言，他知道，这个问题很关键。
“掌柜的让我问问，你交给他的那个盒子……究竟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