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端上肘子时，那股子被酱汁浸透、炖得酥烂的肉香，瞬间霸占了整个客栈。
唐不二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将最后一根骨头上的肉丝都吮吸干净，惬意地瘫回了他的专属太师椅。
京城那点破事总算糊弄过去了。
名声这东西，就是个天大的麻烦。一旦沾上，就意味着数不清的破事会主动找上门。
今天又成功地维护了自己“市井无赖”的宝贵名声，省下了一大笔未来可能发生的“名声损失费”。
这笔账，划算。
他正眯着眼，盘算着这笔精神胜利的财富，准备再小憩片刻，享受这混吃等死的安逸。
“砰——”
一声巨响，客栈那扇本就饱经风霜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得向内飞来，带着几片木屑，轰然砸在地上。
门轴发出痛苦的呻吟，彻底断了。
午后的阳光，混着灰尘，从洞开的门口涌了进来。
三道人影逆着光，堵住了门口。
为首的是个独眼龙，脸上横着一道疤，让他那只独眼显得格外凶悍。他努力挺着鸡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势。
他身后跟着两个瘦得像麻杆的跟班，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正探头探脑地朝里张望。
独眼龙清了清嗓子，将手里的鬼头刀往地上一顿，学着话本里黑道枭雄的口气，开了腔。
“咳！此……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
他一开口，那股子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凶悍气场就漏了一半，因为紧张，声音都带着颤。
“要想……要想在此开店，留下买路财！”
他话音未落，旁边桌上正抱着一根骨头猛啃的阿七，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骨头渣子喷了一桌。
独眼龙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唐不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只是慢悠悠地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地上那扇彻底报废的门板。
“门，上好的松木做的。”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听不出喜怒。
“连工带料，五两银子。先赔钱，再谈事。”
这话一出，不仅独眼龙愣住了，连他身后的两个跟班都面面相觑。
这老板的脑回路，是不是跟正常人不太一样？
阿七把啃干净的骨头往桌上一扔，猛地站了起来。
自从练了那套无名心法，他感觉自己浑身都是用不完的力气，正愁没个沙包给他练练手。
他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一阵“嘎巴嘎巴”的脆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
“老板，跟他们废什么话！”
那表情，活脱脱就是“我要打十个”的翻版。
“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柜台后的张子墨扶了扶鼻梁上的旧眼镜，一脸严肃地站起身，对着门口三人摇头晃脑。
“三位好汉，光天化日之下，强取豪夺，实非君子所为，有违圣人教诲啊！”
厨房的门帘被掀开。
老周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没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三个不速之客。
他手里，还掂着一把刚刚用来剔骨的尖刀，刀刃上泛着森森寒光，还往下滴着油。
那股子沉默的压迫感，比独眼龙的鬼头刀管用多了。
独眼龙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啪！”
一声脆响。
唐不二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阿七的后脑勺上，直接把他按回了座位上。
“打什么打！整天就知道打打杀杀，东西打坏了你赔啊？”
他骂骂咧咧地教训完伙计，下一秒就换上了一副灿烂得有些谄媚的笑脸，搓着手，朝着独眼龙迎了上去。
“这位爷，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
他那张胖脸笑成了一朵菊花。
“保护费是吧？好说，好说！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这个道理我懂。”
他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股子市侩的精明。
“不过，咱们这是小本生意，您看……这价钱，能不能给打个折？”
独眼龙和他的两个跟班，本被老周的气势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此刻见到老板是个软柿子，不由得相互使了个眼色，胆气顿时壮了不少。那独眼龙清了清嗓子，把对厨子的忌惮，全化作了对这个胖老板的嚣张，似乎想用更大的嗓门来掩饰自己未消的恐惧。
独眼龙，也就是自称“三河帮”帮主的王老虎，胆气立刻壮了。
他把鬼头刀往肩上一扛，用下巴对着唐不二，报出了一个他自认为的天价。
“少废话！看你这么识相，给你个实诚价！”
“每个月，五十两白银！”
他死死盯着唐不二的脸，准备欣赏他惊恐万状的表情。
阿七和张子墨的脸色都变了。
五十两！这简直是抢劫！
然而，唐不二非但没有惊恐，脸上那副市侩的笑容反而愈发真诚。
他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那不是恐惧，更像是屠夫看到了自己送上门来的肥猪，盘算着从哪里下刀，能刮下最多的油水。
“五十两？”
唐不二先是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胖脸上的肉都跟着一颤，满脸的痛心疾首。
“哎哟我的爷！您这可真是看得起我这小破店！五十两，我得卖出去多少碗阳春面，炖烂多少只猪肘子才挣得回来啊！”
他一边哭穷，一边搓着手，话锋却滴溜一转，身子朝王老虎凑了过去，声音压得更低了。
“不过嘛，价钱贵有贵的道理，这个我懂。”
他那副样子，不像是在被勒索，倒像是在跟人商量一笔能发大财的买卖。
“爷，您听我给您算笔账。您收的这钱，叫‘保护费’，对吧？说白了，我就是客人，您卖的是个‘平安’。这买卖要做得长久，总得让我这掏钱的客人，验验货吧？”
王老虎被他这套说辞绕得有点懵，下意识地问道：“验……验什么货？”
“验您的能耐啊！”唐不二一拍大腿，说得理直气壮，“您得让我瞧瞧，您这‘三河帮’的‘平安’，它到底有多平，有多安！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今儿我把钱给了您，明儿来了个‘四海帮’，后天又来了个‘五湖帮’，您这儿罩不罩得住？您要是罩不住，我这钱不就打了水漂了？那我找谁说理去？”
他伸出肉乎乎的手指，指了指王老虎，又指了指他身后那两个瘦猴似的跟班。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您这五十两的服务，总得有个章程。比如，都包含哪些项目？是负责驱赶地痞流氓，还是连江湖寻仇都管？出了事，是您全权负责，还是只出面调停？这些，都得说清楚嘛。”
阿七在旁边听得嘴巴越张越大，看老板的眼神都变了。
这哪是交保护费，这分明是把人家黑帮当成应征的伙计在面试啊！
唐不二完全没理会伙计们的震惊，他看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王老虎，脸上的笑容更和善了。
“所以啊，爷，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您得先露两手，让我这心里有个底，知道我这五十两银子花出去，能买到多大的保障。这钱，我才掏得踏实，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