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亭内的空气，因唐不二那句轻飘飘的“说来听听”，而变得粘稠。
楚景宁感受着那股玩味背后的无形压力，他挺直的背脊，是作为帝王最后的防线。
他迎着唐不二的注视，毫不退缩，压抑了一整晚的屈辱与恐惧，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孤注一掷的帝王气魄。
“朕要你……”
楚景宁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承诺为大乾王朝，出手一次！”
话音落下，凉亭内陷入了死寂。只有夜风穿过，吹动着楚景宁的龙袍下摆，猎猎作响。
唐不二脸上的戏谑笑容，缓缓凝固，随即，又咧得更开了。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胖乎乎的身体在椅子里笑得微微发颤，他重新抬起头，仔细地审视着眼前的年轻皇帝。
这小家伙，有点意思。
不是要钱，不是要官，更不是要他俯首称臣。
他要的，是一张能藏在袖子里，关键时刻可以掀翻牌桌的底牌。
一个承诺。
一个来自“唐不二”的承诺。
这笔买卖，远比他想象的要聪明。
“皇帝就是皇帝，算盘打得是真精。”唐不二收敛了笑容，整个人懒洋洋地往后一靠，肥硕的身体将藤椅压得“嘎吱”作响。
他端起石桌上早已冰凉的茶水，抿了一口，动作不紧不慢。
他将茶杯重重放下，发出“哒”的一声脆响，仿佛敲在楚景宁的心上。
“万一哪天，你要我对付的是天上的神仙呢？”
这个问题荒诞不经，却又带着最直接的压迫。
这是在试探，也是在警告。试探楚景宁的野心有多大，警告他这张牌的分量有多重。
楚景宁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当然清楚，这个承诺的分量。这可能意味着，他将拥有一次逆转国运，甚至扭转生死的资格。
但他同样清楚，自己此刻面对的是怎样一个存在。
任何贪婪与算计，都可能让这笔交易瞬间崩盘。
他必须拿出足够的诚意与魄力。
“朕，只要你一次承诺。”楚景宁的声音沉稳下来，他没有回避唐不二的注视，反而迎了上去，“在朕，或大乾王朝最危急的时刻。”
他顿了顿，说出了让唐不二都为之侧目的话。
“你可以选择出手，也可以选择不出手。”
“但朕，需要这个资格！”
他要的，不是一个绝对的保障，而是一个悬在所有敌人头顶的可能性！
一个足以让任何宵小之辈在动手前，都不得不掂量一下的终极威慑！
他赌的，是唐不二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足以成为大乾的定海神针。
唐不二彻底不笑了。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真正的欣赏。
这个小皇帝，够狠，也够聪明。
他看透了这场交易的本质。
自己要的是安稳日子，是没人打扰。小皇帝给不了他这个，但可以帮他解决掉阿七这个最大的麻烦源头。
而小皇帝要的，是一个虚无缥缈，却又重如泰山的“资格”。
用一个他本就想杀的“累赘”，换取一个能震慑天下的机会。
这笔买卖，公平。
“好。”
唐不二终于点头。
“我答应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契约，没有盟誓，却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在天地间一敲定音。
一场关乎国运的口头盟约，就此达成。
楚景宁紧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交易达成，唐不二似乎也失去了所有兴致。
他打了个哈欠，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行了，事儿谈完了，我也该回去了。”
他说着，就准备离开。
楚景宁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唐不二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在原地变淡，就像一滴落入水中的墨，迅速地消散、稀释，最终和夜色融为一体。
没有脚步声，没有破空声。
他就那样，凭空消失了。
仿佛他从未出现在这里。
若不是石桌上那个被他喝过的茶杯还在，楚景宁几乎要以为自己经历了一场荒诞的梦。
这份神鬼莫测的手段，远比之前废掉冥老时展现的武力，更让楚景宁感到彻骨的寒意。
凉亭中，只留下一句懒洋洋的话在空气中回荡，久久不散。
“明天日出之前，把人送到京城南门。”
“记住，你只有这一次机会，用掉，就没了。”
夜风吹过，楚景宁打了个冷战，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远处，曹公公见状，连忙小跑过来，脸上带着关切与询问。
楚景宁没有看他，只是怔怔地望着唐不二消失的地方。
他赢了吗？
他用一个心腹大患，换来了一张最强的底牌。
可这张底牌，桀骜不驯，深不可测，甚至可能比心腹大患本身更危险。
他不知道自己是赚是亏。
但这，已经是他在那张蛛网中，能为自己，为大乾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
许久，他才缓缓转身，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曹公公。”
“老奴在。”
“按他说的办。”楚景宁的指令清晰而冰冷，“天亮前，把人……毫发无伤地送到南门。派最稳妥的人，不许出任何差错。”
他特意加重了“毫发无伤”四个字，话语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自嘲。一个时辰前，他还想让那人从世上消失。
“遵旨。”曹公公连忙应下，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
那个胖子，究竟是神是魔？竟能让天子做出如此大的让步。
“另外。”楚景宁补充道，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从即刻起，关于此人，以及有间客栈的所有信息，全部列为最高绝密。档案室里若有相关卷宗，即刻焚毁，不得留下一丝痕迹。朕不想在任何地方，再看到或听到关于他的一个字。”
“老奴明白！”
曹公公心头一凛，这种级别的封口令，已经超出了寻常的保密范畴，近乎于禁忌。他不敢再多想，躬身领命，脚步匆匆地退下，生怕走慢一步，就会被这凉亭里的寒气冻僵。
凉亭内，又只剩下楚景宁一人。
他负手而立，望着唐不二消失的方向，那双年轻却深邃的眼眸中，原先的惊惧与骇然正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复杂的算计与野心。
“一次出手的机会……”
楚景宁低声呢喃，嘴角慢慢溢出一丝冷冽的弧度。
他不会傻到用这次机会去解决什么刺客，或是平定什么叛乱。
那太浪费了。
这柄剑，要用在最关键，最能撬动天下格局的地方。
他抬头望向深邃的夜空，仿佛能看到大乾王朝这张巨大的棋盘。
“朕，会为你找到一个最合适的舞台。”他的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一个……让神仙下凡，都得染血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