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滚”字，是来自地狱的赦免。
顾惊鸿体内凭空生出一股力气。
他背起半昏迷的冥老，另一只手夹起沉睡的阿七，转身就逃。
轻功被他施展到了此生最极致的境地。
风声在耳边呼啸，却盖不住他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他们一路狂奔，狼狈而绝望，不敢有片刻停歇。
直到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顾惊鸿才敢放缓脚步，踉跄着躲进一座破庙。
冥老已经醒了。
他蜷缩在角落，仅存的左臂死死抱着被废掉的右臂，曾经倨傲的脸上，只剩下纯粹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魔鬼……那是魔鬼……”
他不停地哆嗦着，牙齿咯咯作响。
“那张猪脸……”
顾惊鸿的双手也在颤抖。
他试图理清刚才发生的一切。
那个戴着猪脸面具的胖子，本可以轻易杀了他们，比碾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但他没有。
他放他们走。
甚至，还让他们带走了目标阿七。
为什么？
警告？
向皇帝示威？
还是单纯不想与朝廷扯上关系？
不，不对。
若是不想扯上关系，他根本就不该现身。
放任他们带走阿七，这不像是妥协，更像是一种……施舍。
或者说，是他在棋盘上，落下了一枚新的棋子。
此人，根本不惧大乾皇权。
他在玩一个游戏，一个与当今圣上对弈的游戏。
一阵与晨风无关的寒意，从顾惊鸿的脊椎骨升起。
京城，不再是安全的终点，而是一场恐怖风暴的中心。
........
客栈后巷，唐不二慢悠悠摘下脸上的猪脸面具，在手里抛了抛。
那廉价的、憨厚的笑容，仿佛在嘲弄着整个黑夜。
一个多疑又野心勃勃的小皇帝。
有点意思。
他倒想看看，这位天子，究竟想唱一出什么戏。
有时候，想让一出戏变得更精彩，最好的办法，就是给主角换一个更麻烦的剧本。
唐不二推开客栈后院的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一片漆黑，却并非空无一人。
两道身影静静地伫立。
一个高大魁梧，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手里一把雪亮的菜刀在微弱的月光下闪着寒芒。
另一个身形清瘦，笔直地站在井边，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在夜风中微微摆动。
老周，张子墨。
他们一直没睡。
唐不二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摸了摸鼻子。
“怎么，二位在这儿赏月？守夜可没加班钱。”
老周没动，只是用布巾，一遍又一遍，机械地擦拭着他的菜刀。
张子墨则上前一步，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掌柜的，方才的动静……”
“动静？什么动静？”
唐不二打了个哈欠。
“几只野猫打架罢了，吵得很，被我赶走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若无其事地从两人身边走过，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哦，对了。”
他像忽然想起来似的，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阿七那小子，被人接走了。”
张子墨的身子瞬间绷紧了。
“接走了？被什么人？”
“一个远房亲戚。”
唐不二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嫌弃。
“家里的事，那小子估计是去享福了，咱们也清净几天。”
他走到自己房门前，停下脚步。
“客栈从今天起，暂停营业。你们也算放个长假，别乱跑就行。”
他推开门，就想结束这场对话。
“掌柜的！”
张子墨的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焦急。
“阿七他……他不会有事吧？”
唐不二转过身。
月光下，张子墨的脸庞显得有些苍白。
就连一直沉默的老周，也停下了擦刀的动作，像一尊铁塔般杵在那里，无声地看着他。
这两个家伙，还真把那臭小子当自己人了。
麻烦。
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麻烦。
一丝极淡的暖意从心底划过，快得像错觉，又被他迅速地压了下去。
“有事？”
唐不二嗤笑一声，刻薄的语气一如往常。
“他能有什么事？他就是最大的事！这小王八蛋招呼不打就跑了，这个月的工钱，我一文钱都不会给他！”
他扫了两人一眼。
“一个个哭丧着脸干什么？那小子去富贵亲戚家，指不定正吃着山珍海味呢，你们该替他高兴才是。”
张子墨张了张嘴，一句“子曰”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脸上写满了担忧。
老周终于开了口，声音像两块石头在摩擦，低沉而沙哑。
“有麻烦，我能帮忙。”
他将菜刀在手里掂了掂。
“我的刀，很快。”
这不是威胁，是承诺。
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最简单，最直接，也最真诚的承诺。
唐不二有那么一瞬间的错愕，但他很快用一贯的市侩掩饰了过去。
“帮忙？帮什么忙？帮我把那个不孝子抓回来拖地吗？”
他干笑两声。
“行了，都放宽心。我就是出趟远门，探探亲，顺便把人给你们抓回来。客栈的地板，总得有人擦。”
他最后看了两人一眼。
“别傻站着了。老周，放假这几天，正好研究几道新菜，客人都吃腻你那老三样了。”
他一根肥硕的手指又指向张子墨。
“还有你，我怀疑你小子一直在做假账。趁这个机会，把开张以来的所有账本，全部重新算一遍！一笔都不能错！我回来要检查。”
说完，他不再理会二人，转身进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他用最日常的琐事，筑起一道墙，将他们与今夜的凶险隔绝开来。
房间里，唐不二没有点灯。
他在熟悉的黑暗中穿行，动作无声无息，仿佛与阴影本为一体。
他脱下那身油腻的粗布长衫，从箱底翻出一套不起眼的深色行商衣物换上。
他又在腰间塞了几锭银子和一沓银票。
不多不少，正好够一趟远行。
有间客栈，是他隔绝江湖的龟壳。
但现在，江湖找上了门。
他的人，被人动了。
做生意，讲究有来有往。
有人欠了债，就得有人去收。
唐不二推开临着后街的窗户，足尖在窗沿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悄然飘落。
落地无声。
随即，他整个身形融入夜色，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