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内的厮杀声渐渐稀落，最终化为金铁落地时的最后一声脆响。
血腥气混杂着雨后泥土的腥味，浓得化不开。
独眼龙和幽冥殿分舵主赵谦，是最后两个站着的人，他们身上都挂着深可见骨的伤口，如同两头濒死的野兽，互相喘着粗气对峙。
终于，独眼龙身体一晃，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倒在血泊之中。
巷子里，只剩下赵谦一人，拄着剑，剧烈地喘息，环顾四周，尽是尸体。
“好了。”
唐不二将最后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仿佛刚刚看完一出精彩的折子戏。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早已按捺不住的阿七，和另一个角落里吓得脸色发白、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张子墨。
“子墨啊，子曰，见义不为，无勇也。”
唐不二一脸正气凛然。
“底下这些，不是幽冥殿的朝廷鹰犬，就是江洋大盗，没一个是好东西。”
“如今他们两败俱伤，正是尔等读书人与江湖豪侠，替天行道、为民除害的大好时机！”
他又拍了拍阿七的肩膀，压低声音，挤眉弄眼道：“干掉最后一个，这些人的尸首，咱们拉到官府，赏钱可不少！”
阿七眼睛瞬间亮了，正义感和发财梦同时涌上心头，大喝一声：“掌柜的说的对！为民除害，人人有责！”
话音未落，他便如一只猴子般，手脚并用地从屋顶滑了下去。
张子墨还在那哆嗦：“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掌柜的，这……这不合圣人教诲……”
唐不二直接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
“屁的危墙！墙都快塌了！赶紧下去给你兄弟帮忙，不然赏钱没你的份！”
张子墨一个趔趄，尖叫着也摔了下去，好在是落在了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上，没伤着。
老周站在屋顶的另一侧，目光如炬，他以为唐不二接下来会亲自掠阵，照看两个经验不足的伙计。
然而，唐不二却是一个轻飘飘的纵身，落在了巷子的另一头，那里是尸体最密集的地方。
他没有看正在与赵谦对峙的阿七和张子墨一眼。
只见他蹲下身，动作娴熟地在一个死不瞑目的黑衣人怀里摸索起来，片刻后，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就被他揣进了自己怀里。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甚至还嫌弃地掰开一具尸体的手，只为拿走那枚看起来值点钱的玉扳指。
屋顶上，老周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抽搐。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自己一度怀疑是绝世高手的胖掌柜，像个最低贱的摸尸人一样，在死人堆里翻来捡去，脸上还洋溢着丰收般的喜悦。
一股无名火直冲老周的天灵盖。
这他妈是高手？
这分明就是个趁火打劫、连死人钱都刮的无耻之徒！
老周握着腰间剔骨刀的手，青筋暴起，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一刀从背后捅穿那个胖子的心脏。
他开始严重怀疑自己的判断力，甚至怀疑人生。
巷子中，强弩之末的赵谦看着眼前这两个毛头小子，一个愣头青，一个穷酸秀才，不由得怒极反笑。
“就凭你们两个，也想杀我？”
阿七早已不是吴下阿蒙，如今筋骨强健，内力充盈，他二话不说，直接一拳冲了上去。
赵谦毕竟是经验丰富的高手，哪怕身受重伤，剑招依旧凌厉，一剑劈在阿七的胳膊上。
“铛！”
一声闷响，阿七疼得龇牙咧嘴，但骨头却没断，只是多了一道血痕，这已经在他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
赵谦心中大骇，自己这一剑的力道，寻常三流武者胳膊都得废了！
就在他愣神的刹那，一旁瑟瑟发抖的张子墨，闭着眼睛，胡乱地将手中的长剑刺了过来。
赵谦强撑着身体，剑尖滴着血，也滴着雨水。
他胸口剧烈起伏，看着从屋顶上跳下来的两个小子，一个愣头愣脑，一个抖如筛糠，竟是气得笑出了声。
“就凭你们？”
阿七哪懂什么江湖规矩，满脑子都是掌柜许诺的赏钱和那颗香喷喷的加餐鸡蛋。
他闷吼一声，脚下发力，整个人像一头蛮牛，直愣愣地冲了上去，一拳捣向赵谦面门。
赵谦毕竟是幽冥殿分舵主，即便身负重伤，反应依旧不慢。他手腕一转，长剑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不挡拳，而是直削阿七的手臂。
这一剑，他有十足的把握废掉对方一条胳膊。
“铛！”
一声金铁交击般的闷响。
剑锋砍在阿七的小臂上，竟像是砍在了老牛皮上，只划开一道血口，深可见骨，却未能伤及筋骨分毫。
阿七疼得龇牙咧嘴，嗷了一嗓子，拳势却没停。
赵谦心头巨震，这是什么怪物？横练功夫？寻常三流武者，早该臂断倒地了！
他这一瞬间的失神，给了张子墨可乘之机。
不，那算不上什么机会。
张子墨吓得魂不附体，紧闭双眼，嘴里胡乱念叨着：“子曰……君子不立危墙……非礼勿动……”
他双手握着剑柄，像是握着一根烧红的铁棍，凭着一股豁出去的傻劲，胡乱向前一捅！
他修习的“心剑”之术，讲究一个“诚”字。
此刻他心中怕到了极点，这一剑也“诚”到了极点！
剑招歪歪扭扭，毫无章法，却因他身体的哆嗦，剑尖划出了一道谁也预料不到的诡异轨迹，恰好刺向赵谦腰间那道最深的伤口！
赵谦头皮发麻，这算什么剑法？
他狼狈地侧身闪躲，堪堪避开要害，可阿七那砂锅大的拳头又到了。
一个是不怕打的肉盾，用最朴实的拳脚疯狂消耗。
另一个是闭着眼睛乱捅的刺客，每一剑都冲着你最痛的地方去。
赵谦空有一身精妙的剑法和丰富的经验，在这种不讲道理的消磨战下，他身上的血越流越多，动作也越来越慢。
终于，在他又一次被阿七撞得气血翻涌，身形不稳时，张子墨那柄带着哭腔的“心剑”，噗嗤一声，没入了他的大腿。
冰冷的剑锋刺穿血肉，带出的剧痛让赵谦再也站立不稳，单膝重重跪倒在地。
巷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阿七停下拳头，呼呼喘气。
张子墨睁开眼，看到剑尖上的血，吓得“啊”一声松开手，一屁股坐倒在地。
赵谦抬起头，失血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看着眼前这两个他眼中的蝼蚁，又仿佛穿过他们，看到了那个正在远处，兴高采烈地从一具尸体上摘下一枚玉扳指，还拿到嘴边哈了口气擦了擦的胖子。
一股无法言喻的屈辱和荒谬感，冲垮了他最后一道防线。
“噗——”
一口鲜血喷出，他双目圆瞪，满腔的不甘与愤恨，最终化为喉咙里的一声咯响。
赵谦，幽冥殿云锦城分舵主，就这么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