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有间客栈，一股混杂着油烟与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仙风道骨的云游大师忍不住皱了皱眉。
唐不二却浑然不觉，他一脸自豪地伸出肥手，指着大堂里那张满是刀砍斧剁痕迹的油腻桌子。
“大师请看！此乃前朝遗物，金丝楠木打造！上面的每一道痕迹，都见证了历史的沧桑！”
他又指向旁边一张嘎吱作响，少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太师椅。
“此乃鲁班传人，共江大师亲手所制，坐上去能感受天人合一之境！”
云游大师的眼角抽了抽，还没来得及说话，唐不二又热情地将他们引向后厨。
只见厨子老周正拿着一把黑不溜秋、卷了刃的菜刀在剁骨头，唐不二一把抢过，高高举起。
“神兵利器！吹毛断发！乃是当年欧冶子后人所铸，只因锋芒太盛，才自晦其光！”
云游大师身后的几个护法，看唐不二的眼神已经像在看一个傻子。
可唐不二不仅不觉，反而拉着云游大师坐下，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开始了他的表演。
“大师，您初来乍到，不懂云锦城的行情。”
他掰着油腻的手指，开始分析：“春风楼的刘如保，最好面子；云锦阁的沈云舟，看似精明实则多疑；城西米铺的王老板，最信鬼神……”
他口若悬河，将城中各大商户的财力、性格弱点、人际关系网分析得头头是道，甚至连用什么话术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掏空家底，都设计得明明白白。
那副专业的样子，俨然一位深耕此道多年的“金牌讲师”，把天机门这群真骗子说得一愣一愣的。
云游大师看着唐不二，眼中的轻蔑逐渐被惊奇和欣赏所取代。
他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地抓住唐不二的手：“人才！真是天赐我天机门的人才啊！”
他当即宣布，任命唐不二为“天机门云锦城分舵副舵主”，全权负责发展信徒、收取诚意金，并许诺事成之后，给他分最大的一份红利！
“哎呀！多谢大师栽培！”唐不二“感激涕零”，差点又要跪下，被云游大师一把扶住。
拿到“副舵主”的身份，唐不二立刻拿着鸡毛当令箭，雄赳赳气昂昂地开始了他的“业务”。
他第一个就找到了还在犹豫的刘如保，凑到他耳边，添油加醋地说道：“刘大掌柜，你可知，你对家福满楼的陶梦千，刚才偷偷派人投了五千两！说是要抢占先机，夺你云锦城第一楼的名号！”
刘如保一听这话，哪里还坐得住，当即眼睛就红了，一咬牙，立刻命人回家取了一万两银票交了上来。
唐不二用同样的方法，在各大商户间煽风点火，利用他们之间的攀比和嫉妒心理，短短一天之内，就收上来足以堆成一座小山的“诚意金”。
可到了晚上交账时，他只上交了三成。
面对天机门账房的质问，唐不二一脸理所当然：“剩下的七成，自然是用来打点官府、疏通六扇门的关系了！不然你以为吴捕头他们是瞎子吗？这叫必要开支！”
天机门账房是个精瘦的山羊胡，闻言冷笑一声：“唐副舵主，七成？你这打点的胃口，比城主还大啊。” 唐不二嘿嘿一笑，不慌不忙地凑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这位兄弟，云锦城水深，新来的吴捕头可是个认死理的狠角色，不喂饱了，咱们明天连台都搭不起来。你是想少赚点，还是想一分都拿不着，进去吃牢饭？” 他说话时笑眯眯的，但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寒光让山羊胡心里一突，权衡利弊后，最终只能悻悻地闭上了嘴。
天机门内，一个脾气火爆，满脸横肉的护法“铁拳”张龙，早就看唐不二不顺眼。
眼见他私吞了这么多钱财，当晚便寻了个由头，堵住了正准备回房数钱的唐不二。
“死胖子，把钱交出来，不然爷爷今天让你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张龙砂锅大的拳头带着恶风，猛地朝唐不二的面门砸来。
唐不二像是被吓傻了，尖叫一声，脚下不知怎么就“一滑”。
他肥胖的身体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向后仰去，堪堪躲过了这致命一拳。
与此同时，他手里端着的一碗刚从后厨盛来，准备给老周当夜宵的猪脚面，“不小心”脱手飞出。
那碗面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啪”的一声，精准无比地糊在了张龙的脸上。
滚烫的面汤和红油辣子瞬间让张龙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他本能地闭眼后退，脚下却又踩到了唐不二“不小心”掉在地上的一块油腻猪脚。
只听“刺溜”一声，张龙再次滑倒，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磕在了门槛上，白眼一翻，当场晕死过去。
唐不二这才从地上爬起来，拍着胸口，一脸后怕地指着地上的狼藉：“哎呀，烫死我了！我的面！”
闻声赶来的云游大师，正好看见昏迷不醒的张龙，和“惊魂未定”的唐不二。
他走过去，蹲下身扶起张龙，手指在他脖颈和后脑处探查了片刻，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阴冷。
一次是巧合，两次呢？这个胖子绝对有问题！
他缓缓站起身，脸上却重新挂上了和煦如春风的笑容，没有去看地上那滩狼藉，而是径直走到唐不二面前，亲切地伸出手，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唐副舵主，受惊了。”
他的手掌宽厚有力，搭在唐不二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那力道却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此事是我管教不严，回去好好休息。”
唐不二哆哆嗦嗦地站稳，一张胖脸煞白，嘴唇还在打颤，指着地上的张龙，话都说不利索：“大……大师，他，他自己冲过来，脚滑了，不关我事……我，我的面……可惜了我的猪脚面……”
他看着那碗摔得粉碎的汤面，脸上浮现出一种比惊吓更甚的、发自内心的痛惜，仿佛损失了一座金山。
云游大师的笑容更深了，眼底却不见半分笑意。他松开手，替唐不二掸了掸肩上的灰尘，动作轻柔。
“无妨，一碗面而已。明日便是最终的‘祈福大典’，届时，还需你多多费心啊。”
他特意在“多多费心”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话里有话。
说完，他不再多看唐不二一眼，转身吩咐两个手下将昏死过去的张龙抬走。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去检查张龙的伤势，仿佛那结果他早已了然于心。
他已经决定，等明天收完最后一笔钱，第一个，就宰了这个不听话的、让他感到不安的胖子。用他的血，来祭奠云锦城这趟丰厚的收获。
看着云游大师离去的背影，唐不二脸上的惊恐和肉痛慢慢褪去，他咂了咂嘴，低头看向地上那块孤零零躺在汤水里的猪脚，眼神里闪过一丝嫌弃。
“啧，都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