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爹和兄弟死得那样惨,
当年你能当上这孔目,
俺家出了多少力气!
如今他们被梁山所害,
你竟半点不想着报仇!”
“我又何尝不想,”王正叹道,
“可连官府都奈何不得梁山,
我能有什么法子。”
“俺不管!”毛家娘子撒起泼来,
“就算杀不得梁山贼寇,
也得先把俺家田地收回来!
俺要卖了田产换银钱,
重金寻人报仇!
就不信这茫茫天下,
没人治得了梁山!”
见拦不住妇人闹腾,
王正只得应承先收回分给农户的田地,
再变卖成现银。
然而对于这笔钱的用途,
王正另有打算
在他心里,
活着的毛太公父子才是岳家至亲,
既然人已不在,
便不值得为死人耗费钱财。
竟耗费了足以购置四五千亩良田的巨额财富!
拥有如此钱财,
若用于安享人生,
岂非更为明智?
想到这里,
王正不由得瞥了一眼毛家娘子,
心中已然打定主意。
“娘子安心,”
王正郑重承诺道,
“眼下梁山贼寇尚未远去,”
“再过两日,”
“待他们远离此地,”
“我自会设法将毛家田产悉数讨回。”
见丈夫应允,
毛家娘子这才止住哭闹,
独自坐在地上默默垂泪。
“娘子,”
王正面露关切地搀扶起妻子,
“我知你心中悲痛,”
“但此时过多思虑,”
“徒增伤怀,于事无补,”
“不如先回房歇息片刻。”
“岳父与仲义的后事,”
“我自会妥善安排。”
“嗯,”
毛家娘子颔首应答,
眼眶泛红地说道,
“听闻梁山贼人将他们首级斩下示众,”
“务必要将尸身完整寻回!”
“娘子放心,”
王正搀扶着妻子,
缓步走向后院,
“这些事我都会处置妥当。”
王家后院中,
一口水井静立其间,
距卧房门扉不过数步之遥。
王正扶着妻子,
本欲走向卧房,
却悄无声息地转向了水井方向。
仍沉浸在悲痛中的毛家娘子,
未曾察觉丈夫的异样,
待她惊觉有异时,
才发现已被丈夫带至井沿。
“为何来此?”
毛家娘子转首相询,
却撞见丈夫王正扭曲的面容,
以及猛然推向她的双手!
猝不及防间,
毛家娘子顿时跌落井中!
“姓王的,你天杀的......”
坠入井中的毛家娘子,
一边挣扎,
一边厉声咒骂。
王孔目唯恐声响惊动他人,
既已至此,
索性狠下心肠,
瞥见井旁存有半桶水的木桶,
当即提起水桶,
随后他将目光转向井中的毛家娘子,猛地将其推入深井……
“砰!”
盛着大半桶水的木桶直直砸在毛家娘子头上,刹那间,方才还在呼喊的毛家娘子便再无声息。王正唯恐她尚未断气,又伏在井沿朝下呼唤数声,直至井底再无回应,这才松了口气,佯装无事地返回卧房。
半个时辰后,估摸着毛家娘子即便未当场毙命,此刻也定然溺亡,王正这才唤来家中仆役询问夫人下落。众仆皆茫然不知,王正满面焦灼道:“岳父与内弟刚遭梁山毒手,她悲痛难抑,恐生不测!速去寻人!”
仆役们慌忙四散搜寻,不多时便在庭院井中发现漂浮的毛家娘子。待将浸泡得微微发胀的尸身打捞上来,王正当即扑上前去悲声哀嚎:“娘子何至如此痴傻!纵使父兄不在,尚有为夫依靠啊!”
且说梁山大军开赴海滨盐寨之际,石秀率领麾下探马留守登州。待城门重开,石秀便带着部下混入城中。此行为的是处置登州孔目王正此人亦是构陷解珍、解宝兄弟的元凶,登州牢狱的包节级正是收其银钱指使,欲在狱中了结解珍性命!
在登州本地探子引领下,石秀很快寻至王正宅邸。但见府门悬挂白灯笼,正在操办丧仪。石秀原以为王正家中丧事是为被梁山正法的毛太公父子所设,
稍作打听后,
意外发现,
这场丧事竟是替王正的妻子,
那位毛家娘子所办!
“听闻毛家娘子得知父亲与兄弟身亡,便投井自尽了,”
探子回报道,
“只是此事似乎有些蹊跷。”
“何处蹊跷?”
石秀问道。
“属下打听过,那毛家娘子素来性情泼辣,”
探子答道,
“平素行事更是刁蛮十足。”
“王正虽身为登州孔目,”
“但当初能坐上这位子,”
“全仗毛家银钱打点,”
“故而家中一向由毛家娘子做主。”
“如此泼辣的女子,”
探子摇头道,
“纵使再悲痛,”
“也不像会自寻短见之人!”
“不错,”
石秀沉吟道,
“此事确实可疑。”
“首领,此事还须彻查分明,”
探子缓缓说道,
“因毛家娘子之死……”。
“如今登州城内百姓,多对她心怀怜悯,”
探子说道,
“那毛太公父子虽罪有应得,”
“但城中百姓并非毛家庄的佃户贫民。”。
“他们不知毛家庄民户受尽毛家父子欺凌,”
“只见毛家娘子因梁山杀其父兄,”
“悲恸投井自尽!”
“长此以往,我梁山在登州百姓心中,”
“只怕要沦为欺压良善的恶徒了!”
“嗯,”
石秀颔首道,
“此言确有道理!”
“既如此,”
“事不宜迟!”
“今夜便潜入王孔目府中,”
“定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
深夜,
府中吊唁宾客早已散尽。
王正独坐灵堂,
面对发妻毛氏尸身,
心思却全然不在亡妻身上,
只顾盘算着毛太公家四五千亩田产
那可是价值六七万贯的财富!
倘若梁山不再踏足登州,
他王正便可独占这些田产,
取代毛太公父子,
成为登州一方豪强!
若梁山真要重返登州,
为那些贱民出头,
王正大可将田地转手变卖,
手握六七万贯钱财,
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
王正越想越是得意,
至于那被他害死的发妻,
他连半分念头都懒得动。
不过是个女人罢了,
有了这万贯家财,
何处寻不到 !
他早已受够毛氏的张狂。
当年他能坐上孔目之位,
全仗毛家钱财打点。
既是仰人鼻息,
他在妻子面前自然矮了一头,
终日忍受斥责辱骂。
如今将这泼妇推入井中,
不仅夺了毛家田产,
更是彻底摆脱了这悍妇。
“呸!!”
王正起身朝井中啐了一口,
“往日动辄对俺呼来喝去,
如今看你还能逞甚威风!”
这孔目本想对着亡妻遗骸
发泄积年怨气,
不料话音方落,
庭中忽然响起幽咽女声:
“俺尸骨未寒,
你竟敢这般待俺!”
“什么?!”
王正惊得僵立当场,
慌忙低头查看井中,
那幽咽之声竟又传来:
“怎的?
才过了一日光阴,
便认不得结发妻子了么……”
“你…你怎会…”
王正双目圆睁,
面上血色尽褪,
“这究竟怎么回事?
你不是已经断气了吗?”
“俺确是死了,”
那个幽幽的女声再度响起,
“但地府得爷,”
“说俺死得冤屈,”
“特意放俺上来复仇!”
“复、复仇?”
王正一听,
双腿顿时发软,
扑通一声瘫坐在地。
他勉强挤出干笑,
一边偷瞄停在大厅中央的,
一边悄悄往门口挪动,
“娘子还是快去寻梁山报仇吧!”
“再迟些,只怕梁山的人马就走远了!”
“被梁山所害的是俺爹与兄弟,”
女子声音接话,
“爷已判明,”
“他俩是罪有应得,”
“如今正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受刑。”
“俺此番还阳,”
“并非为他们报仇,”
“而是来找害了俺性命的人”
“你说是吧,相公?”
“你……”
王正脸色惨白,
挣扎着想爬起来,
慌慌张张就要往外逃。
谁知刚到门边,
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
措手不及,
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呵呵,相公跑什么呀?”
女子的声音幽幽飘来,
“俺爹和兄弟刚死,”
“你转头就害了俺性命,”
“还对外胡说,”
“俺是的!”
“你的心怎就这么狠呐!”
“常言道,一夜夫妻百日恩,”
“咱俩成亲这么多年,”
“你竟下得了这样的毒手!”
“娘子,俺知错了,知错了!”
王正吓得浑身发抖,
“俺是被钱财糊了心,”
“只想你若死了,”
“你家的那些田地,”
“就全归俺了……”
“这才一时糊涂,”
“把你推进那口井里!”
“俺知错了!”
“娘子,真的知错了!”
“求你饶了俺吧!”
就在王正不停磕头求饶时,
厅堂里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好个丧尽天良的东西!”
“就为那点钱财,”
“连枕边人都能狠心加害!”
这声音,
分明是个男子。
王正听得一愣,
下意识抬头望去
毛家娘子的灵堂里,
不知何时,
多出了六七个陌生汉子。
“你、你们是……?”
王正惊骇地望着这些突然出现的人。
“怎么,官人听不出我的声音了?”
伴着幽幽女声,
一个身材矮小精瘦的汉子,
从停放毛家娘子的灵床下钻了出来。
“你……你……”
王正脸色铁青,
“刚才是你在冒充我家娘子?”
“不错,正是我。”
那汉子咧嘴一笑,
神情坦然。
此人乃石秀麾下探子,
武艺寻常,
却有一门绝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