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胜本是北人,熟知边情,略一思索,便领会了赵远话中深意。
“寨主可是忧虑辽国既亡,金人坐大后将南下侵宋?”公孙胜问道。
赵远尚未回答,晁盖已好奇道:“那金人竟比辽人更强?”
“天王有所不知,辽太祖耶律阿保机曾言‘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吴用解释道,“近来金人与辽交战,屡战屡胜,势力日盛。”
“晁天王可还记得,贺家兄弟背弃辽国公主转投金人之事?”公孙胜提醒道,“若金人势弱,二人岂会作此选择!”
“辽国将亡,我岂会愚钝到投靠将倾之树?”赵远笑道,“此番送辽国公主归国,不过结个善缘。待将来梁山兵马北上草原,也好有个由头。”
“寨主深谋远虑,小可拜服。”吴用拱手赞叹。
公孙胜亦请罪道:“方才误会寨主心意,出言无状,还望寨主恕罪。”
晁盖听得怔住,他原以为赵远坐拥梁山便该知足,此刻方知寨主志在天下!
“如此说来,梁山并未归附辽人?”刘唐见状问道。
见吴用与公孙胜齐齐点头,这直性汉子当即起身抱拳致歉。
“赵寨主,方才是我无礼冒犯,无论寨主如何责罚,我刘唐都甘愿领受!”
赵远素知刘唐性子耿直,自不会与他计较。
误会既解,众人便在帐中开怀畅饮,大快朵颐。
翌日,梁山军营外有两队人马整装待发。
一边是天寿公主与汴祥、吕方及百名马军护卫,
另一边则是晁盖一行四人。
赵远原以为晁盖等人是来投奔梁山,
不料昨日在西岸目睹梁山军威后,
晁盖竟萌生壮志,欲另立山头。
四人谢过赵远款待,在军营歇宿一夜后便来辞行。
这般局面反倒合了赵远心意。
若只是晁盖、刘唐、公孙胜三人,
他定会设法挽留。
但其中多了个吴用,便成了变数。
这位智多星乃读书人出身,
虽未取得功名,却始终心怀仕途之志,
否则也不会与宋江一见如故。
加之吴用素来工于心计,
若留在梁山,只怕后患无穷。
如今晁盖四人刚经历生辰纲 ,
又同遭杨志逼迫,
正是情同手足之时。
赵远暂息了招揽之心。
至于将来
在赵远看来,
晁盖三人与吴用在招安一事上必有分歧。
此刻虽肝胆相照,
他日或成水火亦未可知。
送走晁盖一行,
赵远见两个姑娘仍执手垂泪,
不由感叹女子情谊之难测。
“阿秀妹妹不如随我去辽国?”
答里孛殷切相邀,“这梁山终非久居之地。”
“姐姐不必挂心,”刘慧娘拭泪道,“寨主已答应替我寻访爹娘下落,届时自会送我团聚。”
二女依依惜别直至日上三竿,
汴祥吕方忙请示赵远。
“阿秀,莫耽误公主行程。”
赵远拉开刘慧娘,对答里孛笑道:
“公主请启程罢。”
天寿公主轻哼一声,纵身跃上马背。
临走前,她盯着赵远警告道:
“阿秀是我妹妹,就算我回了辽国,只要听说你敢欺负她,也一定派人来找你算账!”
说罢,天寿公主便随汴祥、吕方及百名马军,纵马向北驰去。
直到人影消失在视野中,刘慧娘仍在抹泪。
赵远不禁疑惑:“阿秀,你真对她有感情了?昨天你不是还在算计她吗?”
“答里孛姐姐虽贵为辽国公主,看似高傲,性子其实很和善。有时候,我倒真希望有这样一个姐姐。”
刘慧娘没好气地白了赵远一眼,“再说了,我这么做,不也是想帮寨主和她拉近关系嘛。”
“真的?”
赵远狐疑地看向眼前的姑娘。刘慧娘心思灵巧,有时真让人猜不透她打的什么主意。
这时,赵远鼻间飘来一丝气味。他想也没想,忽然凑到刘慧娘脸前嗅了嗅。
“姜味?你在袖口抹姜汁了?难怪眼睛红得像兔子,还一直流泪!”
“我才不是兔子,就算变动物,也要当凶猛的虎,看谁还敢欺负我。”刘慧娘俏皮一笑。
“我可没忘,那猛虎也不过是我拳下亡魂。”赵远打趣道。
刘慧娘刚要反驳,忽觉这人几乎脸贴着脸!
女诸葛顿时颊染绯红,慌忙后退一步,咬着唇嗔道:“琼英姐姐果然没说错,你这人……有时候实在太没分寸……”
“琼英是我妹妹,你也当我妹妹不就好了?”赵远朗声笑道,“哥哥和妹妹亲近些,旁人自然不会多想。”
“家里已有两位兄长了,可不想再多一个。”刘慧娘掩口轻笑,正要转身回去,目光却忽然定在远处。
“寨主,好像是打探消息的韩伯龙头领。”
“嗯,我也看见了。”
赵远眉头紧锁,神色诧异韩伯龙身边竟还有一位熟人:
大名府浪子燕青!
他竟会来梁山?
难道是卢俊义出了什么事?
……
晁盖一行人离开水泊北岸后,刘唐迫不及待地问:“道长,你说的好去处究竟是哪儿?现在总该说了吧?”
见晁盖与吴用也看了过来,公孙胜不再绕弯,直言道:
山东青州境内,有一险峻之处,名为二龙山!
山上盘踞着一伙强人,为首的名叫邓龙,原本是二龙山宝珠寺的住持,绰号“金眼虎”。
他不守清规戒律,带领僧众蓄发还俗,收罗地痞无赖,聚集了四五百人,占据二龙山,打家劫舍,拦路抢财。
据说,为防官府捉拿,他凭借山势险要,在二龙山筑寨自守,山下设立三关,关上堆满擂木炮石,周围遍布鹿砦。
我们兄弟四人,若能夺下此山,岂不是个绝佳的安身之所!
但听道长所言,这二龙山守卫森严,我们又如何能夺取呢?晁盖询问道。
吴用轻摇羽扇:“庄主不必着急,道长既然提出二龙山,心中必然已有计策。”
“吴学究猜得不错,”
公孙胜含笑点头:“贫道心中确有计策。那邓龙为人贪婪,我们四人如今被官府追捕,绿林好汉多以为生辰纲在我们手中!”
“我们不如假意说,要将这生辰纲献给邓龙,只求一个安身之地。”
“那邓龙贪财,必定应允!”
“待他接我们上山后,我们找机会除掉他!二龙山其余的喽啰,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见邓龙已死,定然不会死战。”
“我们只要收服这些喽啰,也学梁山替天行道,为民做主,还愁山寨不能壮大吗?”
公孙胜的这一番计策,
虽有些冒险,但四人如今已是 的亡命之徒,
若能夺得二龙山山寨,
冒些风险,又有何妨!
见晁盖、吴用和刘唐三人都无异议,
公孙胜便带着他们,一路赶往二龙山。
........
水泊北岸这边,
韩伯龙和燕青骑马来到近前,
赵远还未开口,
燕青已下马跪拜道,
“寨主,我兄长出事了,我实在别无他法,请赵寨主务必救他一救啊!”
“你的兄长?可是许贯忠许兄弟?他不是刚考中武状元吗?”
赵远急忙扶起燕青,
见他因赶路而气喘吁吁,便说道,
“兄弟,先随我进军营,再慢慢细说。”
军营大帐内,
燕青稍稍缓过气来,
便急忙向赵远诉说许贯忠的事。
原来,十几天前,
赵远他们调换生辰纲,离开大名府后,
因许贯忠高中武状元,
卢俊义便派燕青去东京汴梁,带了些礼物,为他庆贺。
许贯忠高中,身为他的挚友,燕青自然也十分高兴,
他一路日夜兼程走水路,只用了三五天,
便赶到了汴梁。
到了地方,燕青本以为能立刻见到许贯忠,谁知稍一打听,才得知这位新科武状元竟被打入了天牢,罪名是“勾结辽人,图谋不轨”。
这分明是莫须有的指控,却在东京汴梁传得沸沸扬扬。只要一提起许贯忠,百姓们无不痛骂他是汉奸、叛徒。
燕青起初不知情,被人知道他与许贯忠有关系后,还遭到不少百姓围堵唾骂。
赵远皱眉问道:“许兄中武状元还不到半月,难道是得罪了蔡京那些权臣?”
徐宁也疑惑:“若是因此下狱,百姓为何不同情他,反而如此痛恨?”
燕青叹道:“许家兄长之所以引起众怒,是因他中状元后向官家上书,主张应联辽抗金,而不是与金人结盟攻辽。”
原来,半月前,金国遣使来到东京,欲与大宋结盟共伐辽国。
宋辽之间虽百年无战事,但辽人南侵的历史仍深植汉人心中,尤其燕云十六州,更是无数汉人梦寐以求收复的故土。
加上童贯、蔡京等主战派的鼓吹,一时间,东京上下皆为之狂热,朝野多数人相信,联金攻辽必能大败辽国、洗刷耻辱、收复失地。
而许贯忠却逆流直谏,在奏折中痛陈联金攻辽之害,指出灭辽后金人必将南下,更揭露河北诸军吃空饷、克扣军饷、训练废弛、士气低落的实情。
他反对联金攻辽,已得罪一心借收复燕云封王的童贯;
而揭穿河北军务真相,更彻底触怒了奸相蔡京因河北军务由大名府梁中书掌管,所克扣的军费中,不少都流入了蔡京府中,连每年送往蔡府的“生辰纲”,也多出自朝廷拨给大名府的军饷。
况且梁中书乃是蔡京的女婿,蔡京当然要袒护他!
许贯忠递上奏章的次日,
蔡京与童贯便串通了王黼、梁师成、朱勔、李彦及高坎一同上奏,
指斥许贯忠是被辽国收买的奸细,
他的一切言行,皆是为了破坏宋金联盟,使大宋错失收复燕云十六州的良机!
先前许贯忠考中武举后,为将所学付诸实践,
曾周游天下,遍览各处险要地势,
甚至连辽国境内也曾游历。
而这一点,在蔡京、童贯等人的口中,
却变成了许贯忠被辽人收买,专程踏勘各地,
绘制大宋关隘险要地图,献给辽国邀功!
赵佶本就是个好大喜功的君主,
若能剿灭辽国,收复燕云十六州,
这将是宋朝历代先王都未能成就的伟业!
被功业冲昏头脑的赵佶,加上蔡京、童贯等人从旁煽动,当即削去了许贯忠的武状元名号,直接将他投入大牢。
而在民间,汴梁百姓正因为“联金攻辽”、“收复燕云十六州”而情绪高涨,万众一心。
却突然被许贯忠泼了一盆冷水,
大多数百姓根本不关心实情,只是随声附和,人云亦云地愤慨激昂,
再加上蔡京、童贯等人故意在民间散布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