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幽幽一叹,缓声道:不瞒各位,老汉年事已高,膝下有个儿子。这孩子被我拖累得苦,自幼爱习武弄水,可家里穷困,哪请得起名师指点?学来学去,至今也只是些三脚猫功夫。
“近些年世道越来越难,就连我们这样的小店,也时常受到官府刁难,真不知还能支撑多久!”
“我那儿郎年轻气盛,受不了官府的窝囊气,多次对我说要学绿林豪杰,投奔山寨,占山为王!”
“可本地草寇多是禽兽之徒,我怎忍心让他误入歧途?幸而那孩子顾念我年迈无人照料,这两年再不提落草之事,只愿守在身边尽孝。”
说到此处,老人不禁拭泪:“但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时?就怕我走后,这孩子真走上邪路!”
“前些时日,他结识了一位北归的汉子,听闻不少梁山事迹。据说那位首领待人以仁,治下以公。若我儿能投奔这样的去处,即便将来无所成就,总强过沦为匪类。这般想来,我便是闭眼也安心了!”
老人说得动情,脸上已是泪痕纵横。
赵远等人闻言相顾无言。
恰在此时,店门走进个精瘦青年,手提两只山鸡,未进门便扬声道:“今日运气好,在林子里猎得两只野味,咱们早些收铺!”
那青年进门见老父垂泪,慌忙扔了猎物奔至跟前:“爹,出什么事了?”
老人急忙抹去泪痕:“无妨,方才与这几位客人闲谈,想起些旧事。”
阮小七见此情景,想起自己那终日辛劳捕鱼、最终积劳成疾的父亲,不由鼻酸。
扈三娘也忆起自幼相依为命的兄长,自己此番逃婚上山,还不知兄长如何忧心,眼圈渐渐泛红。
赵远心有所感,温声问道:“这位好汉,可当真愿上梁山?”
青年警觉蹙眉:“诸位是何人?怎知此事?”
阮小七抹着眼角高声道:“俺家哥哥问你话呢!这等机缘可遇不可求!”
青年怔了怔,叹道:“我虽日夜想着投奔梁山,但老父在堂,身为人子岂能远走?只得断了念想,在此卖酒奉养父亲。”
“好个呆子!”阮小七拍案喝道,“怎不知带着老父一同上山?”
“小人没什么本事,虽拜过多位师父,却因拿不出孝敬钱,没学到真功夫。只不过略通些水性,都不晓得梁山头领能不能看上我,哪里敢带着老父亲去冒险?”
阮小七板起脸问道:“枪棒功夫先不说,俺只问你,你水性到底怎么样?”
年轻汉子还没答话,一旁的老汉抢着说:“我这儿子,寒冬腊月光着身子在扬子江里游几个来回,根本不在话下!”
这老人眼尖,已看出眼前几个人物不一般,又见阮小七一直问儿子本事,就赶紧帮着回答,“这孩子平常跑跳飞快,五七个人拦腰都抱不住他!所以得了个名号叫‘活闪婆’王定六!”
……原来是他!
赵远顿时明白,阮小七却盯着王定六问:“你爹说的可都是真的?”
王定六有点不好意思地回答:“那扬子江我估摸着游两个来回还行,再多没试过。”
“这样的水性,怎么不算本事?”
阮小七哼了一声,向赵远拱手道:“哥哥,这人俺要了!请哥哥准他上山!”
“上了梁山,可就反悔不得了,”赵远确认道,“你真想好了?真要上梁山?”
王定六没立刻回答,反而望着众人疑惑道:“诸位说了这么多,我还不知道各位名姓呢?”
“呆子!俺家哥哥,就是梁山之主!”阮小七没好气地说,“还不快点头答应?”
“这……”
老人满脸不可思议地望着赵远,他虽觉得这人相貌不凡,像是六人中的首领,又听他刚才说话,大概和梁山上头领有些关系,却没想到眼前这位就是梁山之主!
老汉喜出望外,急忙拉着还在 的儿子就要下拜。
赵远连忙拦住,笑道:“老丈,你儿子还没回答我呢。”
“傻小子,还不快点头!”老人催道。
王定六却看着赵远,拱手问道:“敢问赵头领,如果我投梁山,能带我父亲一起去吗?”
“你这小子胡说什么!”老汉气得脸通红,抬手就要打,“我的事要你操心?看你有了好去处,爹死了也安心!”
“儿子虽想上梁山,但要不能为父亲尽孝,这梁山不上也罢!”王定六说得斩钉截铁,也不躲,任由父亲打骂。
老汉听他这么说,想到儿子平时对梁山的向往,却为了自己宁愿放弃这机会,忍不住又掉下眼泪。
“王定六你放心,我梁山不是无情之地,你尽管带你父亲一起上山!”赵远说完,看向一旁的阮小七:“父慈子孝,实在难得!就让他给你做副手,如何?”
阮小七大笑着应道:“我那水军还嫌人少?哥哥放心交给我!”
王定六听闻父亲也能同去梁山,顿时喜形于色,纳头便拜:
“王定六拜见哥哥!”
身旁老者见儿子心愿得偿,也要躬身行礼,却被赵远急忙扶住:“老人家是长辈,我怎敢受您大礼!”
王老爹闻言百感交集,暗想这位头领果然名不虚传,儿子总算跟对了人。往后随着赵头领,且不论前程如何,总强过在江边蹉跎岁月。
赵远等人原本只是路过打尖,不料又添一位弟兄,便邀父子同席叙话。老汉执意不肯,自顾去后厨张罗酒菜。众人见他兴致勃勃,也不再相强。
阮小七拉着王定六刚入座,赵远便问道:“适才听令尊提及,兄弟结识了一位北归的好汉,梁山之事便是由他相传,不知此人姓甚名谁?”
“回哥哥话,那位兄长姓石名秀,人称拼命三郎......”
话音未落,赵远抚掌大笑:“真乃有缘千里来相会!我正愁到了建康府如何寻他,不想在此得了音讯。”
“石秀兄长也曾说起在河北得遇哥哥,”王定六接话,“多蒙哥哥仗义相助,他方能护送叔父灵柩返回故里。”
“什么?石秀的叔父过世了?”赵远愕然。
“正是,”王定六颔首,“听他言说,老人家北归途中病情加重,又缺医少药,终究没能熬过来。”
“原来如此,”赵远喟叹,“当日石秀兄弟匆匆南返,原是为救治叔父,怎料天意弄人......”
“哥哥此番亲自下山,不知有何要事?”王定六问道。
赵远简要说罢须城疫情与林冲染疾之事,又道:“久闻安道全医术通神,人称神医,特来相请前往山东。既为救治林教头,也解灾民疾苦,唯恐神医推拒,故亲自来请。”
王定六忽想起什么,拍腿道:“巧了!石秀兄长的婶娘这两日染病,正是请了安神医诊治。”
“如此正好,”赵远举碗饮尽杯中酒,“稍后便去拜访石秀兄弟,运气好些,或能遇上安神医!”
......
石秀叔父家坐落在建康城西墙边的小院。
当赵远一行人随着王定六赶到时,但见院门前聚着不少街坊,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院内不时传出女子尖锐的叱骂声。
“都是你这个扫把星,好好一个家被你害成这样!”
“爹娘是你克死的,现在连你叔父也死在你手里!”
“滚出去!你给我喝的什么玩意儿?是不是也想 我?”
......
咒骂声中夹杂着碗碟碎裂的声响。
“唉,石秀这孩子命苦啊,碰上这么个婶娘。”
“要我说他就不该回来。他叔父在世时那女人就容不下他,如今男人走了,正好借机把石秀赶出门。”
“留着这根眼中钉,她怎么好跟张屠户厮混?”
左邻右舍聚在门前议论纷纷。
赵远将王定六拽到旁边低声询问:“兄弟,这是怎么回事?”
“哥哥有所不知,石秀兄长自幼父母双亡,全仗叔父抚养成人。”王定六长叹一声,娓娓道来。
原来石秀少时失怙,由叔父一手带大。因叔父膝下无子,待他视如己出。可婶娘始终看他不顺眼,往日有叔父护着尚能安身,半年前叔父带他往北地贩马时染了重病,虽得赵远接济急忙南返求医,终未抵建康便撒手人寰。
石秀扶灵归家当日,婶娘便闹得鸡飞狗跳,逢人便说是石秀克死双亲又克死叔父。为给叔父守孝三年,石秀忍气吞声,那妇人却变本加厉。前日她染病卧床,石秀昼夜侍奉,她却非要请神医诊治。安道全来看过不过寻常风寒,开了方子便走。石秀煎药喂药从无懈怠,反遭每日辱骂。
“若不是念着叔父养育之恩,石秀兄长何必受这恶妇磋磨!”王定六愤然握拳。赵远面沉如水,此刻方明白水浒原着里石秀宁可在北地砍柴度日也不愿归家的缘由。
“方才乡邻提起的张屠户又是怎么回事?”赵远忽想起这茬。
“其中详情我也不甚清楚,”
王定六摇头道:“只是隐约听闻,石秀兄长与他叔父去北边贩运羊马时,那恶妇独自留守小院,耐不住寂寞,和西街一个姓张的屠户有了私情。”
“石秀兄弟知道这事吗?”赵远问。
“因只有风声没有实据,那恶妇又是石秀兄长的长辈,我不好明说,只能提醒他多留意那妇人的举动。”王定六无奈道。
……
小院里,石秀木着脸收拾满地碎碗碟。屋中传来婶娘的咒骂,刺耳难听。他强忍怒火,拳头攥得咯咯响。就在快要按捺不住时,他抬头望向主屋叔父的灵牌供在那里。
想起叔父生前待他如亲生儿子,如今身后无人守孝,石秀为报养育之恩,决意守孝三年,每日祭拜。若不是为此,以他的性子,怎能容忍那恶妇到今日。
念及亡故的叔父,石秀心中怒火渐渐平息。这时,院门忽然被拍响:“兄长,是我!你看我带谁来了?”
石秀立刻听出是王定六的声音,急忙开门。见到王定六身旁那人,他猛地愣住,随即惊喜跪拜:“石秀见过哥哥!”
“兄弟快请起!”赵远连忙扶住他。
“哥哥怎么来建康府了?”石秀欢喜道,“自从北地与哥哥分别,日夜思念哥哥恩情。本打算为叔父守孝三年后,便上梁山投奔哥哥,没想到今日能在建康府重逢!”
“哥哥既到建康府,本该请哥哥家中坐坐,只是……”石秀苦笑,“婶娘不贤,哥哥若进去,只怕要受石秀连累,平白受气……只好请哥哥到酒店将就了。”
“无妨。”赵远既知他家中情形,自不会让他为难。
一行人沿街来到西街口一家酒肆。石秀热情招待,众人饮酒畅谈江湖事。得知王定六已被赵远接纳为梁山一员,石秀脸上露出羡慕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