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的母亲住在城南,一个老纺织厂家属区。红砖楼,墙皮掉了一半。门口的大铁门敞着,院子里有几家人在晒被子。苏晓和叶凡到的时候,天阴着,空气里有股洗衣粉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以前我来看她,小禾总要跟着。苏晓说,小禾喜欢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叶凡没说话。他跟着苏晓上楼。三楼,一扇老式防盗门,门上的福字还贴着,边角翘起,颜色也淡了。
苏晓敲了门。没动静。她又敲。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啊?
妈。是我。
门里静了。静了很久。久到叶凡以为不会开了。然后门锁响了一下,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苏晓的母亲站在门后。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身上穿着件旧毛衣,袖子挽着。她看见苏晓,脸一下就白了。又看见叶凡,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你们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很虚。
苏晓没说话,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叶凡跟在她后面。
屋里很旧,但算干净。窗台上摆着一排葱姜蒜,都蔫了。桌上放着半碗凉稀饭,旁边是个掰了一半的白馒头,已经发干了。厨房里有轻微的煤气味,像刚烧过水。
苏晓扫了一圈,然后在沙发上坐下。她没看母亲,只看着自己面前那半碗凉稀饭。
你知道我会来。苏晓说。
她母亲站在餐桌旁,两只手在身前绞着,不敢坐。
我……我以为你们不会来。她小声说。
孩子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苏晓问。
她母亲的嘴唇抖起来。她想解释,可一张嘴,眼泪先掉下来。
小禾那件事……妈不是故意的。她哭着说,我就是想帮你。他们说,只要把你从医院叫开一小会儿,让孩子多睡一觉,就给你一笔钱。我想着,多睡一觉没事的呀。我也不知道他们要在那会儿动手……妈真的不知道啊!
苏晓没动。她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个发干的白馒头。
他们是谁?苏晓问。
一个……一个男的,三十来岁,穿黑衣服。她母亲抽着气,每次都在医院后门那儿等我,有时候还给我买瓶水,挺客气的。他说,只要我把你叫开,别的不用管。
他叫什么?
我……我不知道。我不敢问。他给钱,我就听。
叶凡开口了:你还留着他什么东西没有?
苏晓母亲愣了一下。她看了叶凡一眼,又低下头,手在裤兜里摸了摸,声音更小了:他给过我一个电话号码。用铅笔写的,写在一条纸片上。我夹在一本旧书里了。
叶凡走过去,看着她的眼睛:把纸片找出来。
苏晓母亲身子一哆嗦,赶紧去翻柜子。她从一本旧挂历里抽出一个小纸片,手抖着递给叶凡。纸片黄了,上面是一串模糊的电话号码,还有三个小字:赵医生。
苏晓闭了一下眼睛。果然。还是赵文山。
你给赵文山当线人。叶凡说,你女儿天天守着孩子,你把她骗出去。
苏晓母亲一下跪在地上。她抓住苏晓的裤脚,哭得整个人都在抽。
妈求你,妈知道错了。妈是想帮你的。他们说你太累了,让我带你出去透透气。妈是心疼你呀……
苏晓慢慢低下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很干。
你心疼我。苏晓说,声音出奇地轻,轻得让人发冷,所以你把我骗出去,让别人进去,把我女儿弄死。
她母亲哭得更凶,拿头往地上撞。叶凡没拦。他看着苏晓,等她继续。
赵文山还跟你说了什么?苏晓问。
母亲哭着摇头:没、没了……就是他让我把你叫开的……后来小禾出事了,我天天做噩梦,饭也吃不下去,你看我都瘦成这样了……
叶凡突然开口:小禾死之后,赵文山找过你没有?
苏晓母亲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找过。她低声说,小禾下葬前,他来找过我。给我送了个包,说,这是他给小禾的东西。他说我拿着,别给别人。等有一天苏晓来了,再交给她。
苏晓坐直了。
包呢?叶凡问。
母亲爬起来,颤颤巍巍地走到里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皮箱。皮箱上都是灰。她打开,从最底下翻出一个用黑塑料袋裹着的东西,递给叶凡。
叶凡接过来,把塑料袋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个普通的帆布包,旧了,拉链上锈迹斑斑。苏晓死死盯着那个包,手开始发抖。
叶凡拉开拉链。包里没有钱,没有文件。只有三样东西:
一张折成四折的纸。一个透明的小密封袋,里面装着几根细长的针,针尖发黑。还有一小撮用红绳扎起来的头发。又软,又细。
苏晓看到那撮头发,整个人都软了。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眼泪一下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叶凡把那张纸展开。字迹很清晰,一笔一画:
苏晓,小禾的命,是我收的。你恨我也行,杀我也行。我不跑了。我在江州老码头,等你。
叶凡把纸折好,放回包里。他看向苏晓,苏晓也看着他。她的眼睛红得吓人,但眼里已经不再是散了架的样子。
江州。苏晓说,声音嘶哑,他就在江州。
叶凡点头:江州。
苏晓慢慢站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母亲。母亲仰着脸,哭得一脸鼻涕。
我不是你女儿。苏晓说,从今天起,不是了。
她转身往外走。叶凡提起那个帆布包,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叶凡停了一下,没回头,只说了一句:
那碗稀饭,凉了。倒了吧。
门在他们的身后轻轻关上。楼道很暗,只有一盏声控灯,半天才亮一下。
楼下的桂花树还绿着。风吹过来,没有花香。
苏晓走到树下,忽然停下来。她抬头看那棵树,看了很久。然后她说:
小禾以前说,桂花开了,要摘给外婆。
叶凡站在她身边,没说话。天更阴了,像要下雨。远处有几只灰鸟从楼顶飞过去,落在电线上,又飞走了。
江州老码头。苏晓说,声音像从喉咙里磨出来的,我去找他。
一起去。叶凡说,不过在此之前,先回去看看叶安他们。
苏晓偏过头看他。叶凡的表情很淡,像所有情绪都已经被他压在很深的地方。他从兜里拿出手机,给叶安发了条消息:
明天出发,去江州。
消息发出去,天色又暗了一分。
叶凡把手机收起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帆布包。包很轻,可提着的人都知道,这里面装的东西,有多重。
他忽然停住,把包重新拉开,又看了一眼那几枚针。
针很细,很长,针尖发黑。不是普通的注射针。
叶凡拈起一枚,对着天光看了看。针尖上的黑不是锈,是一层东西。
他的眼神沉了下去。
这针,他见过。
在神狱最底层。他师父的针匣里,有一模一样的东西。
黑针,淬过毒。见血封喉。
赵文山一个普通医院的主治医生,手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叶凡把针放回去,拉上拉链。他抬头看向远处。江州的方向,天阴得更重了,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只手,正从江那边慢慢伸过来。
叶凡说,回去找师父。
苏晓一愣:找师父做什么?
赵文山的针。叶凡的声音很冷,不是医院的针。是神狱的东西。
风从院子里刮过来,桂花树的叶子哗啦响了一声。几片叶子落在地上,没声。
(第17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