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五,酉时。
夕阳如血。
汴梁西门外三里处的战场上,硝烟渐散,血腥味却愈发浓重。五千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旷野上,有西军的,也有齐军的。伤者的呻吟声此起彼伏,像一群垂死的野狗在哀嚎。
种师道身边只剩最后七个人。
七个人,围成一个圆阵,把他护在中间。
七个人,个个带伤,人人浴血。
最年轻的那个叫周大牛,今年才十九岁,是种师道从西北带回来的孤儿。他爹死在西夏人手里,他妈死在逃荒路上,种师道收留了他,教他骑马射箭,把他当亲孙子待。
现在,周大牛左肩中了一刀,骨头都露出来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黑红。
但他还站着。
握着刀的手在抖,但他还站着。
“老将军,”周大牛嘶声道,“您走!俺们挡住!”
种师道看着他,忽然笑了:
“走?往哪儿走?”
周大牛愣住了。
是啊,往哪儿走?
四面八方全是齐军。
黑压压的,像潮水,像乌云,像天塌下来一样。
走不掉了。
“老将军……”周大牛眼眶红了。
种师道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完好的肩膀:
“好小子。下辈子,还跟着老夫。”
他策马上前几步,从那七个人的圆阵中走出去。
一个人,一匹马,一把剑。
面对着数不清的齐军。
武松骑在马上,看着他。
鲁智深扛着禅杖,看着他。
三万齐军,都在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剑:
“大宋种师道在此——谁敢与老夫一战!”
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
武松和鲁智深对视一眼。
武松微微点头。
鲁智深咧嘴一笑,大步上前。
“老将军,”他朗声道,“洒家鲁智深,来会会你!”
种师道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亮光:
“好!来!”
鲁智深大步流星,禅杖在地上拖出一道深沟。
种师道策马冲来,剑指前方。
马快,剑更快。
一剑刺向鲁智深胸口。
鲁智深侧身躲过,禅杖横扫。
种师道勒马躲闪,马头一偏,险险避过。
一个回合,不分胜负。
“好!”鲁智深赞道,“老将军好骑术!”
种师道没答话,调转马头,又是一剑。
这一剑更快,更狠。
鲁智深这次没躲,禅杖一横,硬接了这一剑。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
种师道的剑被震得差点脱手,虎口崩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流。
鲁智深的禅杖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剑痕。
“好力气,”种师道喘着粗气,“和尚,你叫什么?”
“洒家鲁智深!”
“鲁智深……”种师道念了一遍,“好名字。再来!”
他策马又冲。
第三剑。
第四剑。
第五剑。
每一剑都被鲁智深挡下。
每一剑都比前一剑更慢。
他的力气……快耗尽了。
武松看着这一幕,眉头微皱。
“鲁大师,”他沉声道,“够了。”
鲁智深回头看他一眼,点点头。
他收住禅杖,对种师道说:
“老将军,你打不动了。降了吧。”
种师道喘着粗气,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
他的剑举在半空,手在抖。
但他还是摇头:
“不降。”
鲁智深叹了口气:
“那洒家得罪了。”
他大步上前,禅杖一抡,直接砸向种师道的马。
那匹老白马跟了种师道三十年,从西北到汴梁,从青壮到老迈,从没怕过什么。
但此刻,它怕了。
禅杖砸下来的风声太吓人,它本能地往旁边一闪——
种师道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七十岁的老将,从马背上摔下来,摔在满是碎石的地上。
膝盖破了,手肘破了,额头也磕破了,血流了满脸。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两条腿像灌了铅,不听使唤。
他用手撑着地,一点一点往上撑。
撑到一半,又摔下去。
再撑。
再摔。
第三次,他终于站起来了。
摇摇晃晃地站着,浑身是血,满脸是血,像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鬼。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鲁智深。
鲁智深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这个老人。
种师道举起剑——那把已经卷了刃的剑,对着鲁智深:
“来……”
鲁智深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上前一步,轻轻一掌,按在种师道肩上。
力气不大,但种师道已经撑不住了。
他膝盖一软,单膝跪地。
剑脱手落下,“当啷”一声,摔在石头上。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浑身颤抖。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不甘。
打了四十年仗,从没输过。
今天输了。
输得干干净净。
输得彻彻底底。
“老将军,”鲁智深蹲下来,轻声道,“够了。”
种师道抬起头,看着他。
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涌出泪来。
他仰起头,对着血红的天空,长叹一声:
“天亡大宋——非战之罪——!”
声音苍老,悲凉,凄厉,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
三万齐军,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笑。
没有人欢呼。
远处,武松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师父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真正的将军,不是打赢了多少仗,是输了之后还能站着。”
他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
鲁智深已经把种师道扶起来了。
老将站都站不稳,要靠鲁智深扶着才能勉强立住。
武松走到他面前,单膝跪地:
“老将军,得罪了。”
种师道低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小子……好刀法……”
武松抬头,看着他:
“老将军,请。”
他伸手,扶住种师道的另一边。
两个当世顶尖的猛将,一左一右,扶着这个七十岁的老人,一步一步向齐军中军帐走去。
中军帐前,林冲站在那里。
他亲眼看着种师道从马上摔下来,亲眼看着他挣扎着站起来,亲眼看着他仰天长叹。
他一直没有动。
就站在那儿,等着。
等种师道走过来。
等这个为大宋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走到他面前。
武松和鲁智深扶着种师道,走到他面前三丈处,停下。
种师道抬起头,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就那么看着。
一个浑身是血,一个一尘不染。
一个败了,一个赢了。
一个亡了国,一个建了国。
许久,种师道开口:
“林教头,老夫……输了。”
声音沙哑,苍老,疲惫。
林冲看着他,目光平静:
“老将军,请。”
他侧身,让开中军帐的入口。
种师道愣了一下:
“你……不杀老夫?”
林冲摇头:
“不杀。”
“不囚?”
“不囚。”
“那你想怎样?”
林冲看着他,一字一句:
“请老将军入帐一叙。”
种师道盯着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然后他笑了。
笑得苍凉,笑得释然:
“好。”
他推开武松和鲁智深的手,踉跄着,一步一步向中军帐走去。
走到帐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汴梁城的轮廓在夕阳中渐渐模糊。
城楼上,龙旗还在飘。
但已经看不清了。
他转过头,走进帐中。
帐内,林冲已经备好了茶。
不是茶,是酒。
一壶热好的老酒,两只碗。
“老将军,”林冲亲自斟酒,“请。”
种师道端起碗,喝了一口。
酒是好酒,烧刀子,烈得能点着火。
他一口干了。
林冲又给他斟满。
他又干了。
第三碗。
第四碗。
第五碗。
他一口气喝了五碗,把酒壶喝空了。
然后他放下碗,看着林冲:
“林教头,你想说什么?”
林冲看着他,沉默片刻:
“老将军,十八年前,高俅陷害林某的时候,您在哪儿?”
种师道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林冲替他答了:
“您在西北。在打西夏。”
种师道低下头。
“您知道林某是被冤枉的吗?”
种师道沉默很久,终于点头:
“……知道。”
“您为什么不出来说话?”
种师道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
“因为老夫……不敢。”
他握紧拳头,手在抖:
“高俅那狗贼,权倾朝野。老夫要是出来说话,他一句话就能罢了老夫的兵权。种家军怎么办?西北怎么办?西夏人还在边境上等着呢!”
他声音发颤:
“老夫……老夫对不起你。但老夫……没得选。”
林冲看着他,久久无言。
然后他起身,走到种师道面前。
单膝跪地。
种师道愣住了:
“你……你这是干什么?”
林冲抬头,目光平静:
“老将军忠义,林某敬佩。”
他顿了顿:
“然赵宋气数已尽,高俅、蔡京之流祸国殃民,民不聊生。老将军一生忠勇,不该给这样的朝廷陪葬。”
种师道盯着他,浑浊的老眼里,终于落下泪来。
“林教头,”他声音沙哑,“你……你比赵佶强一万倍。”
林冲起身,亲手扶他坐下:
“老将军,从今往后,咱们一起,把这个天下……治好。”
种师道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释然,笑得欣慰:
“好。”
他端起碗,碗里还有最后一滴酒。
他仰头,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