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五,未时。
齐军中军帐。
林冲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刚刚画好的战场态势图。图上用朱笔标着西军的阵型、齐军三路人马的方位,还有——一个用墨笔圈出来的名字:种师道。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武松大步走进来,浑身浴血——不是他的血,是西军骑兵的。他刚才率铁骑冲阵,砍翻了十七个,自己连道伤口都没有。
“陛下,”武松单膝跪地,“西军前锋已被击退,但种师道的中军还在顽抗。末将请命,再冲一次,必擒此獠!”
林冲抬头看他:
“伤了多少人?”
武松一愣:“末将麾下……伤三十七,亡八人。”
林冲点点头,没说话。
帐外又传来一阵喧哗。
鲁智深扛着禅杖晃进来,光头上全是汗,僧袍撕了个口子,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护心毛。
“哥哥!”他一屁股坐在旁边的胡床上,“洒家那边打完了!西军右翼那帮小子,被洒家追出去二里地,抓了三百多俘虏!”
他抓起案上的茶壶,对着嘴“咕咚咕咚”灌了一气,抹抹嘴:
“不过那姓种的老头还真硬气,洒家喊他投降,他骂洒家是‘秃驴’!洒家是和尚不假,秃驴这词可不中听!”
武松冷冷道:“你本来就是秃驴。”
鲁智深瞪眼:“武老二!你——”
“够了,”林冲摆摆手,两人立刻安静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望着远处西军中军的方向。
那里,种师道的帅旗还在飘。
三万西军,折损近万,剩下的两万被围在核心,但阵型未散,士气未溃。
七十岁的老将,带着一群残兵,硬是撑住了齐军三轮冲击。
“好兵,”林冲轻声道,“好将。”
他转身,看着武松和鲁智深:
“传令下去——下一轮,不许伤种师道性命。”
武松一怔:
“陛下?”
林冲看着他,目光平静:
“种老将军是条好汉。武松、鲁智深,你们俩亲自上阵,只许败他,不许杀他。”
鲁智深挠挠光头:
“哥哥,败他容易,可那老头倔得很,抓活的怕是难。”
林冲微微一笑:
“那就让他输得心服口服。”
他顿了顿,补充道:
“记住——败的是他的兵,不是他的人。等他身边没人了,他自然会降。”
武松和鲁智深对视一眼,同时抱拳:
“得令!”
一刻钟后,西军中军。
种师道骑在那匹老白马上,望着对面的齐军。
三轮冲击,他折了九千多人。
剩下的两万,人人带伤,个个疲惫。
但没人退。
他们都是跟着他十几年的老兄弟,从西北打到汴梁,从青壮打到白头。
“老将军,”曲端浑身是血,凑过来,“齐军又动了!”
种师道眯眼看去。
齐军阵中,两路人马正在调遣。
左翼,武松的三万铁骑正在整队,刀已出鞘,马在刨蹄。
右翼,鲁智深的五万步军正在列阵,盾牌如墙,长枪如林。
中路,却空了出来。
空荡荡的,像一条通道。
种师道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林冲这是在告诉他:你还有机会。冲过来,与我一战。
“老将军,”曲端急道,“这是陷阱!他们故意让开中路,引咱们深入,然后两翼合围!”
种师道点点头:
“老夫知道。”
他拔出剑,指向那条空荡荡的中路:
“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策马上前几步,对着身后的西军将士,朗声道:
“兄弟们!老夫打了四十年仗,从没求过人。今天,老夫求你们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
“跟着老夫,再冲一次!”
西军将士沉默片刻。
然后,一个老兵举起刀:
“跟着老将军!再冲一次!”
又一个:
“再冲一次!”
很快,两万人的怒吼汇成一股洪流:
“再冲一次——!”
种师道眼眶一热,转过头,策马向前。
“冲——!”
两万西军,向着那条空荡荡的中路,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武松看着这一幕,微微皱眉:
“鲁大师,你说……他们这是找死吗?”
鲁智深扛着禅杖,难得正经一回:
“不是找死,是求仁得仁。”
他顿了顿:
“洒家敬他们是条汉子。等会儿下手轻点。”
武松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双刀。
西军冲进中路。
两侧的齐军纹丝不动。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种师道已经能看清对面那个黑衣人了。
林冲骑在黑马上,静静地看着他。
周围没有一兵一卒。
就他一个人。
“林教头!”种师道吼道,“老夫来了!”
林冲没动。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种师道的剑已经举起——
然后,两侧的齐军动了。
武松的三万铁骑从左侧杀出,如一道黑色的洪流,直接撞进西军侧翼。
鲁智深的五万步军从右侧压上,盾牌如山,长枪如林,将西军截成两段。
火炮同时响起。
“轰——!”
“轰——!”
“轰——!”
不是空地,是实打实地打在西军阵中。
血肉横飞,惨叫四起。
只是一瞬间,西军的冲锋阵型就彻底崩溃了。
种师道回头,看见自己的兵在倒下。
一个接一个。
一群接一群。
他们拼命冲,拼命杀,拼命死。
但齐军的阵型纹丝不动。
武松的铁骑像一把尖刀,在西军阵中来回穿插,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鲁智深的步军像一堵铁墙,任凭西军怎么冲,就是冲不开。
火炮一轮接一轮,每一声响,就有一片西军倒下。
“老将军!”曲端冲到他马前,浑身是血,左臂已经没了,“快走!末将掩护您!”
种师道看着他,目光平静:
“走?往哪儿走?”
曲端愣住了。
是啊,往哪儿走?
四面八方都是齐军。
走不掉了。
“老将军……”曲端眼眶红了。
种师道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下辈子,还跟着老夫。”
他策马上前,冲向齐军阵中。
武松正在冲杀,忽然看见一个白胡子老头骑着白马冲过来。
是种师道。
他想起林冲的命令——不可伤其性命。
他收刀,策马迎上去。
种师道的剑刺来。
武松侧身躲过,反手一刀背拍在他背上。
种师道闷哼一声,差点落马。
但他硬撑着,又刺一剑。
武松再躲,又一刀背拍在他肩上。
种师道的剑脱手飞出。
他伸手去拔腰间的短刀,却被武松一把抓住手腕。
“老将军,”武松看着他,“够了。”
种师道挣扎着,要抽回手。
但武松的手像铁钳,纹丝不动。
他忽然笑了。
笑得苍凉:
“好小子……好力气……”
他松开手,闭上眼睛。
武松把他从马上提起来,放在自己马前。
那匹老白马愣在原地,看着主人被带走,忽然长嘶一声,跟了上去。
鲁智深这边更热闹。
他带着三百人,把曲端和几十个西军残兵团团围住。
曲端独臂持刀,浑身浴血,还在拼命。
“放下刀!”鲁智深吼道,“洒家不杀俘虏!”
曲端瞪着他:
“秃驴!老子死也不降!”
鲁智深一瞪眼:“又骂秃驴!”
他抡起禅杖,一杖砸在曲端的刀上。
刀飞了。
曲端愣住。
鲁智深大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领子,把他拎起来:
“小子,你挺有种。叫什么?”
曲端挣扎着:
“关你屁事!”
鲁智深笑了:
“有种。洒家喜欢你。”
他扭头对身后的亲兵道:
“把这小子带回去,好好包扎。要是死了,洒家唯你们是问!”
亲兵们面面相觑,赶紧上前,把曲端抬走。
曲端还在骂:
“秃驴!老子不要你救!”
鲁智深摆摆手:
“骂吧骂吧,等到了大营,洒家请你喝酒。”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
两万西军,战死五千,重伤三千,余者全部投降。
齐军伤亡不到两千。
种师道被俘。
曲端被俘。
西军……全军覆没。
齐军中军帐前。
武松把种师道从马上放下来。
老将站都站不稳,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但他硬撑着,挺直腰杆,看着面前那个黑衣人。
林冲。
林冲看着他,沉默片刻。
然后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晚辈林冲,见过种老将军。”
全场愣住了。
种师道也愣住了。
他盯着林冲,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你这是干什么?”
林冲抬头,目光平静:
“老将军忠义,林某敬佩。”
他顿了顿:
“适才阵前,老将军三剑刺来,林某让了三剑。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敬。”
种师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苍凉,笑得释然:
“林教头,你赢了。老夫服了。”
林冲起身,亲自为他解开绑缚的绳索。
“老将军,”他说,“请入帐一叙。”
种师道看着他,点点头:
“好。”
他跟着林冲,走进中军帐。
身后,十万齐军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帐内。
林冲亲自为种师道斟了一杯茶。
种师道接过,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明前龙井,香气扑鼻。
但他喝不出味道。
“林教头,”他放下茶杯,“你想怎么处置老夫?”
林冲看着他:
“老将军若不弃,愿请老将军为西军节度使,仍统西军。”
种师道愣住了。
他以为林冲会杀他,或者囚禁他,或者流放他。
从没想过……会让他继续带兵。
“你……你不怕老夫反你?”
林冲目光平静:
“老将军若是会反的人,十八年前就反了。”
种师道盯着他,久久无言。
然后他笑了。
笑得释然,笑得欣慰:
“林教头,你比赵佶……强一万倍。”
他站起身,单膝跪地:
“罪臣种师道,参见陛下。”
林冲上前,扶起他:
“老将军请起。”
他顿了顿:
“从今往后,咱们是一家人。”
种师道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七十岁的老将,打了一辈子仗,从没哭过。
但此刻,他鼻子发酸。
“林教头,”他声音沙哑,“老夫……对不起你。”
林冲一怔。
“十八年前,”种师道低下头,“高俅陷害你的时候,老夫……老夫也在京城。老夫知道你是冤枉的,但老夫……没敢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林冲:
“老夫怕。怕得罪高俅,怕丢了兵权,怕……怕对不起种家军。”
他声音发颤:
“老夫……愧对你。”
林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上前一步,扶住种师道的肩膀:
“老将军,过去的事……不提了。”
他看着种师道的眼睛,一字一句:
“从今往后,咱们一起,把这个天下……治好。”
种师道看着他,老泪终于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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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外,十万齐军正在整队。
武松骑在马上,望着中军帐的方向。
鲁智深凑过来,小声道:
“武老二,你说……哥哥怎么对那老头那么好?”
武松想了想:
“因为他是种师道。”
鲁智深挠头:
“种师道怎么了?”
武松看着他:
“种师道,是大宋最后一块骨头。”
他顿了顿:
“哥哥不是在收服他,是在……收服大宋最后那点人心。”
鲁智深似懂非懂。
但他看着中军帐里走出来的两个人,忽然咧嘴笑了:
“管他呢,反正以后是一家人了。”
远处,夕阳西下。
金色的阳光洒在十万大军的铁甲上,闪闪发光。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